等姜月影回过神来，她坐在巷子深处的台阶上。
身侧的墙是用碎石和水泥胡乱糊起来的，墙根长着一层暗绿的苔。
眼前的一幕十分熟悉，她想到了上次的经历，连忙站起身环顾四周：“狩星？”
手背上，兽纹微微发光。
姜月影低头看了一眼，一旁传来秦煜的声音：“你上次来的就是这里？”
她连忙转过身，看到秦煜就站在不远处。
他看上去，整个人在散发着淡淡的光，身体也呈现半透明的状态，姜月影怔了怔，她尝试伸手，发现手指从秦煜的手臂上穿了过去。
秦煜：“鲛人一族的幻境，只能留我一半意识。”
姜月影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那个叫‘蚀’的一级罪犯，是鲛人？”
秦煜：“不是。他偷了鲛人的技能。”
姜月影：“那这次呢？”
秦煜沉默片刻：“具体情况还不确定。我刚才尝试了一下，无法从里面出去。等林晏修吧。”
“嗯。”姜月影点了下头。
她想到了小獠。
或者说，小时候的暴龙。
姜月影突然很想见他，她微微抿唇：“我去找小獠了。两次入幻境，都与他有关，也许跟在他身边，能找到转机。”
秦煜已经很少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个名字，尤其是人类小雌性说话的口吻，好像把小獠与他区分开来。
很显然，她上次跟小时候自己的相处的极好。
秦煜没说什么。
姜月影按照记忆朝那栋矮房走去。
很快，她看到了小獠。只是比起上次“离开”的时候，小男孩长高了一点。
小獠站在门口的那棵小树苗前，他肩膀上系着红色披风，小身板笔挺如松：“我准备好了！”
他对着面前蹲着的两个小男孩说。
其中一个小男孩，看上去是松鼠族，跟小獠年纪相当。他站起身，将一把铁剑郑重其事的递上：“给你！这是我最宝贝的武器！”
另一个小男孩，则小他们俩许多。
他衣衫褴褛，黑色卷发乱糟糟的。站起身，来到小秦煜的面前，踮起脚尖，高举着比他还高的木盾：“小獠哥哥，这个给你！”
小少年笑了，他接过。
松鼠小男孩开口：“铃兰昨天就被家族来的执事接走了。她走之前，留了三瓶生血药剂。你都带上吧！”
姜月影听到了熟悉的名字。
这个时候的秦煜，年纪还很小，好像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并且筹备了很久。
姜月影看向身旁站着的，半透明的男人：“你那时候，要去做什么？”
秦煜只是看着她，没回答这个问题。
小獠已经离开了。
姜月影犹豫要不要跟上去。
就在她准备跟去的时候，秦煜却突然开口：“不用去，就在这等着。等到后半夜，他会回来。”
姜月影站在原地。
秦煜既然都这么说了，那她就踏实在这里等着吧。
和上次入幻境不同，这次因为有秦煜在，她的心情非常平和。
姜月影靠在墙边，等着。
夜很静。
远处星港的调度广播早停了，偶尔有星舰起降的闷响，从很远的地方滚来。
后半夜，起了雾。
雾从巷子尽头漫进来。
路灯的光被雾裹住，晕开一团昏黄，照不到三步远。就在那片昏黄的最边上，出现了一个影子。
很小。很慢。
小獠从雾里走出来。
他走得很艰难。左腿拖着，右手攥着那柄铁剑，只剩光秃秃的剑柄。
左臂上那块木盾更惨，中间劈开一道大口子，几乎对穿，麻绳断了，只剩一根还连着，盾面拖在地上，随着他的步子一磕一磕。
小獠浑身是伤。
他额角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眉骨淌下来。颧骨上一大片淤青，肿得老高，左眼几乎睁不开，只剩一条缝。
那件灰扑扑的旧衣服被撕得一条一条的，左肩整个露出来，肩膀上一道从脖子斜劈下来的伤，肉翻着，边缘发白，中间还在渗血。
姜月影怔在原地。
她下意识的想要过去——
身后的秦煜，却拦住了她：“不用去。这些只是幻境，你去了，也没有任何意义。”
“可是……”姜月影总是会想起上次跟小獠相处的那几天，她实在放心不下：“也不是做每件事，都需要意义吧？”
说完，她朝着小男孩跑去。
秦煜没想到她会说这样的话，他金眸出现一丝怔忪，就这样看着人类小雌性跑到了小时候的自己面前。
小时候的秦煜，很难拒绝人类。
姜月影为小獠疗伤。
秦煜感觉到心底突然一阵躁动，他本能的摸兜，突然意识到目前的情况，无法触碰到任何实物。
一夜过去，姜月影和小獠“混熟”了。
他邀请她进入自己的小窝。
和之前她走的时候，没太大差别。
唯一不同的是，姜月影在木桌上，看到了一张图纸。是用捡来的红色水笔画的，寥寥几笔，就滑出了机器人的轮廓。
——莫河！
姜月影看着这张画纸发呆，原来秦煜在这么小的时候，就决定制作莫河！
她看着画，还想多跟小獠聊点什么，结果听到了玻璃碎裂的声响。
姜月影蓦地转身，看到背后的空气出现一条裂缝，紧接着，一只手从裂纹中间伸出来。
骨节分明，十指修长。那只手准确地攥住了姜月影的手腕，力道很稳。
“走。”
林晏修的声音。
幻境碎了！
碎得很干净，像一面镜子从正中碎开，碎片朝四面八方飞散，每一片里都映着一点旧巷子的残影。
所有碎片一起暗下去，什么也不剩。
光涌进来。
是露台的光！
姜月影再次睁开眼，发现私房菜馆的空旷的露台上，站满了身穿深蓝色制服的兽族士兵！
头顶上方，一艘军区星舰悬停着。
庞然大物，舰腹几乎压到露台上方十几米的距离。
林晏修松开了她的手腕。
一旁的风雷，第一时间上前：“月影，感觉还好吗？”
姜月影脸色微白：“头有点晕。”
她顿了顿，轻声问：“秦上将呢？我和他一起入的幻境，他也出来了吗？”
风雷摇头：“上将大人还没出来。”
这是秦煜的幻境，他困的时间，竟然比姜月影还久。
星舰上，有一名蒙面的兽族士兵汇报：“指挥官大人，那只鲛人已经招了，他这次来，是为了月影小姐。”
上次，蚀的举动，撕开了一条口子。
“人类进化晶核”这样稀有罕见的东西，已经有物种闻着味就来了。
姜月影隐约猜到了什么，招数都相似，他们之间应该有某种连接。
“先送她回军团基地。”林晏修语气平静。
风雷颔首：“是，公子。”
头顶那艘星舰动了。
舰腹的舷灯一排排熄灭，底部的接驳舱缓缓打开，一道舷梯无声地降下来，末端稳稳地落在露台木地板上。
“月影小姐。”风雷站在舷梯旁，偏了偏头。
姜月影看了一眼林晏修。
她上了舷梯。
接驳舱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她回头看了一眼。
露台在脚下迅速缩小，林晏修还是那个姿势站着，风雷退回到他身边，天桥最高处那颗暗红星徽在蓝光里一闪，被舰腹挡住。
舱门彻底闭合，所有声音都被隔绝在外面。
直到星舰升空，姜月影才发现，整条长街都已经被封锁！
兽人士兵守着入口处，任何车辆、行人都要避开这片区域！
姜月影被送到了军团基地，林晏修的专属休息室。
这里的防御系统拉满，是整个中央联邦星域最安全的地方。
她在这里住了整整三天。
三天，林晏修都没回来。
所以……
秦煜还被困在那个地方？
姜月影她走到桌前，坐下来。犹豫再三，她打开通讯终端，找到林晏修的通讯页面，拨通了电话。
那边隔了很久，才接通。
姜月影声音略带生涩：“指挥官大人，是我。”
“我知道。”林晏修的声音从耳扣里传出。
“那件事还没完，对吗。”姜月影问。
林晏修没回答。
“有没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姜月影轻声询问。
“修。”姜月影听到了祈雾的声音。
“让她来试试吧。她手背上，连了秦煜的兽印。”祈雾提醒。
林晏修沉默许久，他开口：“明天上午，我让风雷去接你。”
“嗯！”姜月影重重点头。
第二天。
风雷来接她。
在前往露台的路上，风雷汇总了一下这三日的情况：“我们完全联络不到秦上将。指挥官大人已经将自己的力量，流入其中。但秦上将没有给予任何回应。”
顿了顿，犬系兽人的脸上出现一丝苦笑：“本来以为，把你带出幻境会比较麻烦，没想到……”
姜月影也觉得困惑。
当时在里面，秦煜也没把这幻境放心上啊。
难道她走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抵达露台。
姜月影一眼就看到林晏修和祈雾的身影。
祈雾穿着军团藏青色制服，他看到人类小雌性的到来，嘴角微微扬起：“月影，这次要麻烦你了。”
“我要怎么做？”姜月影轻声问。
祈雾：“吟唱。”
他侧过身，做了个“请”的姿势。不远处，是圈出的金色阵法，姜月影缓步走入其中。
这次，姜月影没有准备很久。
她刚进入金色阵法，脑海里就浮现出秦煜半透明的身体，以及他看着远处的小獠，眼底那淡淡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情绪。
姜月影轻轻哼吟。
《天空之城》。
她之前就曾用这首哼吟，为秦煜指引了方向。
希望这次，能够管用。
希望他能听到自己的歌声。
金色阵法，光芒越来越亮。姜月影的长发、裙摆被晨风吹起，她黑眸明亮，歌声随着风飘了很远、很远。
离她最近的祈雾，茶瞳露出一丝惊愕。
很快，他发现自己的兽态，因小雌性的哼吟而暴露了出来……
青色狐尾在身后垂落。
祈雾看向四周，所有的兽人士兵在这一刻，全部兽态尽显！
他们震惊的看着金发法阵中站着的人类小雌性，似乎谁都无法理解，他们明明都是训练有素的军团士兵，为什么会因为一首吟唱而兽血沸腾！
近乎失控！
只有林晏修，看上去是唯一不受影响的……
姜月影的歌声从露台漫出去，沿着封锁线一路荡开。
几乎整个主星都听到了，这宛如天籁的吟唱。
清晨，雾浓，许多兽人停下手里的事，全都朝着歌声飘来的方向看去。
歌声从雾中蔓延，越过长街，越过星轨，飘向遥远的深空。
有一艘舰，停在星港外围，舰身涂装是暗银色的，没有任何标识。
舰桥里灯光很暗，只有控制台泛着幽蓝的光。
三个人站在舷窗前，面对着远处的黎明主星。
他们都听到了歌声。
站在最左边的人先开口。他的身形高瘦，肩很窄，穿着深灰的立领制服，袖口没有徽章。
“人类的歌声？仿地球人？基因相似度至少在百分八十以上……
中间那个人没说话。
他比另外两个都矮一些，肩膀却很宽，站姿很稳。
他面前的舷窗上贴着一层薄薄的投影，是一组不断跳动的数据。基因序列，声纹图谱，还有一行反复滚动的分析结果。
“数据库比对结果。”右边那个人开口，“现存的仿地球人基因库，相似度最高的是狩星的那批。但最高也只有百分之七十七点三！”
“难道是主星培育出了基因相似度更高的人类？”
三人同时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最右侧的开口：“有没有一种可能，时隔三百年，星际又出现了一只真正的……地球人？”
一只真正的地球人！
不是培育基地的那种仿品！
而是百分之百纯血的地球人类！
中间的男人，忽然笑了：“事情越来越有趣了。如果我没记错，这么大手笔直接封锁主星信号的，是联邦第一军团。”
“我记得，x军团饲养着一只小人宠。”
“我也记得，虽然他们保护的很好，谁也不知道这只小人类的模样，但至少有一点不会错——这是一只雌性小人类！”
“是她在吟唱？”
“继续观察，也许，会带给我们惊喜！”
姜月影在《天空之城》吟唱到一半的时候，感觉到手背越来越烫，像是被烈焰烧灼！
她吃痛的咬唇，林晏修第一时间握住她的手。
一阵寒气从手背蔓延至她的身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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