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不能這麼說。”第三道聲音慢悠悠地開口︰“那嬴政確有幾分氣運，身邊能人異士不少，能一統六國，倒也不全是運氣。”
“那又如何？”第二道聲音不以為然︰“他可做皇帝，可人皇之位，可不是他可以觸踫。”
“畢竟，如今這天地，可不需要人皇。”
“不是不需要。”最先開口的那道聲音忽然說︰“是不能有。”
沉默。
灰白色的霧氣緩緩流動，像是一片死海。
“上古那場事，你們應該還記得。”那道聲音繼續道︰“人皇一怒，天地傾覆。若非那幾位出手，這方天地早就……”
“夠了。”第四道聲音忽然打斷他，冷厲如刀︰“過去的事，不必再提。”
“提不提，事都在那兒。”最後一道聲音不緊不慢︰“人皇氣既然冒出來了，就得掐滅。這是規矩。”
“都說事情已經辦妥了。”最先說話的聲音繼續道︰“那嬴政，活不過一年了。”
“一年？”最後開口的聲音微微一頓，“能在快點嗎？”
“一年時間，不過是眨眼之間，這已經是最快的了。”第一道聲音道︰“而且咱們也不需著急，反正他一死，人皇氣便散。再等個幾百年，這天地間便再無人記得什麼人皇。到時候……”
他沒有說下去，但在場的都明白他的意思。
灰白色的霧氣又恢復了流動，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
鬼谷。
秋天的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一股子涼意。
甦命坐在槐樹下，手里端著一碗已經涼透了的茶，卻一口都沒喝。他的目光落在遠處，像是在看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看。
金龜趴在石桌上，難得沒有打盹。它的小爪子搭在桌沿上，尾巴也不甩了，安安靜靜的，像是有什麼心事。
過了好一會兒，它終于忍不住了。
“我說。”金龜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少︰“你真不去見他？”
甦命沒說話。
“那小子怕是沒多少日子了。”金龜又說道︰“他坐擁天下，可一直都只想再見你一面。”
甦命沒說話，只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早就涼了，他卻像是沒嘗出來。
看甦命不說話，金龜無奈嘆了一口氣︰“修行終點是無情，”
“說起來，要早知道是今天，那小子還不如做個無憂無慮的追貓少年呢！”
甦命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但最終還是保持著沉默。
“行了。”看甦命還是不說話，金龜直接從桌上跳下來︰“您老繼續打坐吧，我睡覺去。這破地方破人，越來越沒意思了。”
……
始皇帝三十六年，南巡途中。
車隊在官道上緩緩前行，旌旗低垂，侍衛們面色凝重。
嬴政躺在車駕里，臉色蠟黃，眼窩深陷，整個人瘦得只剩下骨頭架子。
他已經很久沒有上朝了，也很久沒有批閱奏章了。
如今的他，連抬手都費勁。
“陛下，該喝藥了。”貼身宦官端著一碗湯藥，小心翼翼地跪在車駕前。
嬴政看了一眼那碗黑乎乎的湯藥，擺了擺手。
“不喝了。”
“陛下……”
“朕說不喝了。”嬴政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宦官不敢再勸，端著藥碗退到一旁。
嬴政閉上眼楮，听著車輪碾過地面的聲音，心里卻異常平靜。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那些方士煉的丹藥，那些所謂的長生之術，不但沒能讓他活得更久，反而把他的身子骨徹底掏空了。
這些年，他吞了不知道多少顆丹藥，每一顆都是毒，他卻一顆一顆地吞了下去。
為的是什麼？
嬴政睜開眼，看著車駕頂部垂下來的絲絛，忽然笑了。
為的是什麼？
不過是想再見那個老人一面罷了。
“欲見吾，先得長生。”
他終究是沒想到，求了半輩子長生，到頭來，卻把自己求成了一個將死之人。
“悠悠蒼天……”嬴政喃喃自語︰“何薄于我。”
車駕繼續前行，往東南方向去。沒有人知道皇帝為什麼要走這條路，也沒有人敢問。
又過了幾日，車隊行至一處荒山腳下。
嬴政忽然讓人停了車。
“扶朕起來。”
宦官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將嬴政扶起。
嬴政掀開車簾，看向窗外。遠處，一座山巒隱在薄霧之中，若隱若現。
“這是何處？”他問。
“回陛下，此地名為……”宦官看了看路邊的界碑，“名為鬼谷山。”
嬴政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
“鬼谷……”他喃喃道︰“原來已經到了鬼谷腳下啊。”
他想下車，想去山上看看，想去那個院子里坐一坐，想再听那個老人說一句話。可他連抬腿的力氣都沒有了。
“陛下……”宦官小心翼翼地開口︰“可要上山？”
嬴政沉默了很久，最後搖了搖頭。
“不上了。”
他靠在車駕里，目光透過車簾的縫隙，看著遠處那座若隱若現的山巒。
“朕這副樣子，上山做什麼呢？”他輕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
宦官不敢接話，垂手立在一旁。
嬴政又笑了笑，笑容里帶著幾分苦澀，幾分釋然。
“罷了。”他說︰“就在這里歇一歇吧。”
車隊停了下來，侍衛們四下散開，在周圍布防。宦官端來參湯，嬴政勉強喝了兩口，便又靠了回去。
天色漸漸暗下來。
車駕里點了一盞燈，昏黃的光映在嬴政的臉上，讓他的臉色看起來不那麼難看了。
嬴政閉著眼楮，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什麼。
忽然，他感覺到車簾動了一下。
一陣微風吹進來，帶著山野間草木的清香。
嬴政沒有睜眼，只是輕聲說︰“朕說了，不喝藥。”
沒有人應他。
他皺了皺眉，睜開眼。
然後，他愣住了。
車駕里多了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粗布衣裳，頭發花白，面容清瘦，正坐在他對面，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是那個老人。
是鬼谷里的那個老人。
嬴政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像是被人狠狠戳了一下心窩子。
“先……先生……”他的聲音發抖，像是擠出來的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