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自星海深處劃過，拖曳出一道暗淡的尾跡，像是一柄鈍刀在夜幕上割開的傷口，久久不能愈合。
飛舟之內，甦命盤膝而坐，周身縈繞著若有若無的熾白光芒。
太初引魂歌運轉之間，他元神深處的內在宇宙緩緩旋轉，將方才與灰袍人一戰中受損的元神碎片逐一收攏溫養。
每一縷元神歸位，他的氣息便凝實一分，待到飛舟穿越第三片星域時，體內的傷勢已然恢復了七七八八。
“你這恢復速度，放在星海里也算異類了。”白袍靠在飛舟艙壁上，手里把玩著一枚不知從哪掏出來的骨片，眼皮都沒抬一下。
甦命睜開眼，吐出一口濁氣︰“異類這個詞，如今听來可不像好詞。”
“習慣就好。”白袍將骨片收起，目光透過飛舟的舷窗望向前方，“快到了。”
甦命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極遠處的星空中，一顆暗藍色的星辰靜靜懸浮著，在周圍一片碎星殘骸的映襯下顯得毫不起眼。
它既沒有恆星的光輝籠罩，也沒有星環拱衛，孤零零地懸在那里，像是一顆被星海遺忘的珠子。
“這就是天隕星？”甦命微微皺眉。
從外表看，這顆星辰比落塵星還要荒涼幾分，表面布滿了大大小小的深坑，更別提什麼靈氣波動。
若是在尋常星圖上，這種地方連被標注的資格都沒有。
“別被外表騙了。”白袍似乎早就料到甦命的反應，嘴角微微一勾︰“候主星海里越是看起來不起眼的地方，內里越是凶險。你忘了落塵星下面藏了什麼？”
甦命想起那條吞噬了數十位主神的詭異生物，不禁沉默了一瞬。
飛舟繼續靠近，當距離天隕星還有數千里時，甦命忽然感覺袖中那塊石碑微微震動了一下。
他將其取出，只見碑面上那些古老的天煞門文字正散發著極其微弱的紅光，像是感應到了什麼。
“它在指路。”甦命將石碑托在掌心，紅光指向天隕星的北半球方位。
“這玩意兒還有這功能？”白袍湊過來看了一眼︰“天煞門的人要是知道自家記事碑變成了羅盤，估計棺材板都壓不住。”
甦命沒接他的茬，操控飛舟沿著紅光指引的方向繞行。
隨著距離進一步拉近，天隕星的表面忽然發生了變化。
原本荒蕪的隕石坑之間，開始出現一些不規則的暗藍色光斑。
這些光斑像是從星辰內部滲透出來的，在稀薄的星球外層氣體中暈染開來，形成一片片朦朧的光霧。
飛舟穿過這些光霧的瞬間，甦命只覺周身一沉，一股濃郁到近乎凝為實質的靈氣撲面而來，與方才外部稀薄的環境判若兩界。
“感覺到了？”白袍深吸一口氣，臉上的懶散消退了幾分︰“天隕星的外表是假的，這才是它的真面目。”
甦命沒有回答，因為他此刻的注意力全部被下方那片“大地”所吸引。
光霧之下，天隕星的表面呈現出一種奇異的景象……
整顆星辰的內里仿佛被掏空了一般，形成了一層又一層的環形空間。
每一層空間都廣闊得如同一個獨立的世界，有山川河流、有城池廢墟、有懸空的浮島、也有深不見底的裂谷。
而最讓甦命忌憚的是，在這些空間之間，隱隱有數道極其強橫的氣息如同沉睡的巨獸般蟄伏著，每一道都至少是半步超脫的層次。
“數尊半步超脫……”甦命低聲自語，表情也不由得凝重了幾分。
“不止。”白袍的語氣難得嚴肅起來︰“天隕星在候主星海也算是一處異數，那些超脫之氣匯聚形成的絕地，每一處都有半步超脫坐鎮。而且這些老怪物之間互不侵犯，各自割據，把整顆星辰瓜分得明明白白。你待會下去之後千萬別亂來，不然同時惹上幾個老怪物，咱倆連跑都跑不掉。”
甦命點了點頭，將氣息壓制到真仙層次。白袍同樣收斂了周身波動，兩人這才操控飛舟穿過光霧，向著紅光指引的方向落去。
天隕星北半球，一片被暗藍色光霧籠罩的平原地帶。
飛舟悄無聲息地降落在一處矮丘背後，甦命和白袍翻身落地，腳下是一片暗紅色的砂礫，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聲響。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鐵銹味，像是千萬年前的血腥氣至今仍未散盡。
“根據天煞門這塊碑上說，當初那個外來者重傷之後便是往東南方向逃了。”甦命環顧四周，將石碑取出又確認了一遍︰“按照方位推算，落點應該在附近。”
“天隕星的東南方向正好是枯骨絕地的地盤。”白袍雙手抱臂，目光望向遠處那片灰蒙蒙的群山輪廓︰“我听說過這個地方。枯骨絕地的領主叫枯骨老人，據說是天隕星上活得最久的一個，連其他幾個老怪物都不願意招惹他。”
“什麼修為？”
“不知道。”白袍搖頭︰“但估計至少半步超脫。”
甦命低頭看著掌心的石碑，此刻碑面閃得比方才更急促了些，仿佛在催促著什麼。
“先找個有人煙的地方。”甦命將石碑收起︰“打听得細一些再說。”
兩人壓制修為，步行了約莫半個時辰，來到了一座建在浮空島上的城池。
說是城池，其實更像是一處巨大的集市。
浮空島懸浮在離地百丈的半空中，由數十根粗大的鎖鏈錨定在下方的山峰上。
島上建築雜亂無章，有石砌的圓樓，也有木架搭的棚屋，街道狹窄彎曲，商販的叫賣聲和鐵匠鋪的錘擊聲混作一團。
甦命和白袍走在人群中，發現這里的生靈千奇百怪。
有身高三丈的岩石巨人縮在街角打盹，有長著四只手臂的商販同時在四個攤位前討價還價，也有全身籠罩在黑袍中只露出兩只綠色眼楮的神秘人物匆匆而過。
但無論哪種生靈，修為大多在諸天到大帝之間，偶爾有幾個真仙級別的，已經算是人群中的佼佼者。
“天隕星的靈氣濃度比三界高出數倍不止，孕育出來的生靈先天就比咱們那里強。”白袍壓低聲音在甦命耳邊說道︰“但真正的高手都去了絕地，留在外面的不過是一些散兵游勇。”
甦命點頭，目光掃過街道兩側的店鋪。忽然，他的腳步頓住了。
一間低矮的石屋門前掛著一塊歪歪斜斜的木牌，上面刻著三個字……萬事通。
木牌下面坐著一個干瘦的老頭，灰白的頭發亂糟糟地堆在頭上，正閉著眼打瞌睡。
攤位上擺著幾塊顏色不同的玉簡，旁邊豎著一塊木板，寫著“星海軼事、上古秘聞、絕地情報，價格面議”。
“就他了。”甦命徑直走過去，在那老頭面前的石墩上坐下。
老頭眼皮顫了顫，睜開一條縫，渾濁的眼珠在甦命和白袍身上轉了一圈，又閉上了。
“兩位，真仙修為敢來天隕星，要麼是愣頭青，要麼是有所圖。”老頭懶洋洋地開口︰“說吧，想知道什麼？”
甦命也不繞彎子︰“我想知道，枯骨絕地的情況。”
听到這話，老頭眼皮猛地一掀，渾濁的眼珠驟然射出兩道精光。
上下打量了甦命一番。片刻後，他又恢復了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樣，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
“十塊極品靈石。”
甦命從須彌戒中取出十塊散發著微光的靈石放在攤位上。
老頭掃了一眼，袖子一拂便將靈石收入囊中，然後從攤位下面摸出一塊灰撲撲的玉簡扔給甦命。
“枯骨絕地，天隕星七大絕地之一，領主枯骨老人，修為不詳，于百萬年前閉關，至今未出，絕地內一切事務由他的三個弟子打理。”
甦命看完眉頭微皺︰“就這些？”
“就這些。”老頭又閉上了眼︰“你要是想知道更深的，比如枯骨老人的來歷、他為什麼閉關，那就是另外的價錢了。”
“多少？”
老頭豎起三根手指。
“三十塊？”
老頭搖頭，睜開眼盯著甦命︰“三百塊極品靈石。”
甦命面色不變，又從須彌戒中取出三百塊靈石，堆在攤位上如同一座小山，散發著濃郁的光芒，引得周圍路人頻頻側目。
老頭這回沒有急著收，而是深深地看了甦命一眼。
“你倒是大方。”
“花得起。”
“行。”老頭揮手將靈石收走，然後從懷中摸出一塊明顯比方才精致許多的青色玉簡遞給甦命︰“枯骨老人，原名周枯，曾是候主星海天煞門的名譽長老。”
甦命瞳孔一縮。
“千萬年前，天煞門追殺一名外來者至天隕星。那一戰，天煞門損失慘重，唯有周枯僥幸活下來。只可惜此事後不久，他便脫離了天煞門，並煉化了枯骨絕地，從此閉關不出。”
“原因呢？”
“玉簡里有。”老頭指了指青色玉簡︰“但老朽勸你一句，枯骨老人閉關百萬年，誰都不見。你要是想打那里的主意，我勸你還是斷了這個念想。”
“多謝告知！”甦命將玉簡收好，正要起身，老頭忽然又開口了︰“對了，有件事附贈給你，算是對大主顧的優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