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更冷了。
卷著血腥氣的北風吹過斷天嶺，吹動了石浩那身寬大的灰袍。
他看起來實在是太老了，脊背佝僂，仿佛背負著青天，每一次呼吸，胸膛都像破舊的風箱一般，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響。
“咳……咳咳!”
石浩捂著嘴，劇烈地咳嗽了幾聲，指縫間甚至滲出了一絲黑色的淤血。
那是體內陳舊的道傷在準帝威壓下被牽動的結果。
這一幕，落在人族眾人的眼中，原本剛剛燃起的一絲希望火苗，瞬間被一盆冰水澆滅。
這就是剛才那個一眼震懾全場的人族準帝？
這分明就是一個行將就木、隨時可能兩腿一蹬吃席的老大爺啊！
“就這？”
戰車之上，銀月天王原本緊繃的神經瞬間松弛下來，臉上那抹戲謔的笑容再次浮現，甚至比之前更加肆無忌憚。
他原本以為出來的是個王者，結果是個青銅。
不，是個廢鐵。
“本座還以為你有何通天手段，原來不過是回光返照！”
銀月天王斜倚在戰車上，手中的裂天矛隨意地敲擊著車沿，發出清脆的響聲。
“老東西，你這身體，怕是不用本座動手，自己走兩步都要散架吧？怎麼，你是趕著來給本座加餐的？”
“也不錯，陳年老釀，雖然少了點勁道，但勝在回味悠長。”
絕望的情緒，在人族陣營中蔓延。
姜家家主看著石浩那搖搖欲墜的身影，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但更多的是決絕。
他猛地一咬牙，從懷中取出一個貼著封條的玉盒。
“前輩！”
姜家家主一步跨出，頂著漫天的準帝威壓，來到了石浩身側，雙手顫抖著捧起玉盒。
“晚輩姜仁，這盒中乃是我姜家封存了四千年的朱雀不死藥殘根，雖非完整神藥，但蘊含無盡生機！”
嚓。
玉盒開啟，一只形似朱雀的赤紅根睫靜靜躺在其中，瞬間，一股濃郁到化不開的藥香彌漫開來，僅僅是聞上一口，周圍不少受傷的修士都感覺體內氣血翻涌，傷勢好了大半。
“請前輩服下！雖不能延壽千載，但足以壓制前輩體內道傷，恢復巔峰戰力！”
姜仁雙目赤紅，聲音哽咽。
這是姜家的底蘊，是留給家族日後出大帝苗子時築基用的無上神物。
但此刻，他毫不猶豫地拿了出來。
“前輩，人族的脊梁不能斷！今日，哪怕是戰死，我也要為您護法，助您煉化藥力！”
姜仁身後，數千名姜家鐵騎齊齊下馬，單膝跪地，甲冑踫撞聲震天動地。
“請前輩服下神藥！”
這一幕，悲壯而蒼涼。
石浩看著眼前這個一臉視死如歸的中年漢子，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里，終于泛起了一絲漣漪。
這世道，雖有爛人，但終究還是有熱血未涼之輩。
然而，還沒等石浩開口。
一道尖銳刻薄、如同公鴨嗓般的聲音，突兀地在後方響起，瞬間破壞了這悲壯的氣氛。
“給他吃？憑什麼給他吃？！”
只見那個之前帶頭跪舔古族的金袍老者，也就是紫府聖地的太上長老，此刻正披頭散發，滿臉怨毒地從地上爬起來。
他剛才離得遠，又趴在地上裝死，僥幸逃過了一劫，沒被銀月天王吞噬。
此刻見姜家拿出了救命的神藥，他不是想著如何御敵，反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
“姜仁！你瘋了嗎？那是朱雀神藥殘根！價值連城！你竟然要浪費在這個老不死的身上？”
金袍老者指著石浩，唾沫橫飛，那張老臉因為嫉妒和恐懼而扭曲變形，“你看他那樣子！都要入土的人了，吃了也是白吃！那是暴殄天物！”
“再說了，要不是因為他！要不是他在落霞城逞能殺人，銀月天王怎麼會發怒？我那十萬同胞怎麼會死？！”
此言一出，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用一種看怪物的眼神看著金袍老者。
這特麼是人話？
這不就是典型的受害者有罪論嗎？
“你給我閉嘴！”
姜仁氣得渾身發抖，手中神爐嗡鳴，恨不得一爐子砸死這個老混蛋。
“我憑什麼閉嘴？我說錯了嗎？”
金袍老者見銀月天王沒有阻止他，膽子瞬間肥了起來，仿佛找到了新的主子。
他轉過身，對著石浩惡狠狠地叫囂道︰
“老東西！你自己惹出來的禍，憑什麼讓我們替你背鍋？你看看這滿地的尸骨！都是被你害的！”
“你要是真為了人族好，你就該有點自知之明！”
“你應該立刻跪下！爬到銀月天王腳邊，自絕經脈，以死謝罪！這樣或許天王一高興，還能放過我們剩下的人！”
“對！讓他去死！只要他死了，古族就沒理由殺我們了！”
金袍老者身後，幾個同樣僥幸活下來的投降派長老也跟著起哄，一個個義憤填膺，仿佛石浩才是那個十惡不赦的罪人。
這一刻，人性的丑陋被演繹得淋灕盡致。
這就好比鄰居家進了強盜，強盜殺了人，大家不去怪強盜，反而怪那個拿刀反抗的人激怒了強盜。
簡直是離譜他媽給離譜開門——離譜到家了。
石浩沒有生氣。
他甚至有點想笑。
他活了這麼久，什麼場面沒見過？這種道德綁架的戲碼，在他那個世界，也就是網絡噴子的水平。
“咳咳！”
石浩又咳嗽了兩聲，這次他緩緩推開了姜仁遞過來的朱雀神藥。
“前輩？”姜仁一愣，急了，“您，”
“留著吧，給家里的孩子們打基礎挺好的！”
石浩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讓人安心的從容，“老夫這身板，虛不受補，吃這玩意兒容易上火！”
說著，他緩緩轉過身，看向那個還在喋喋不休的金袍老者。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上躥下跳的猴子。
“你說，讓我以死謝罪？”石浩淡淡問道。
“沒……沒錯！”金袍老者被石浩看了一眼，心里沒來由地一突，但仗著背後有古族撐腰，還是硬著頭皮道，“這是你欠人族的！你……”
“啪！”
一聲清脆無比的耳光聲，響徹整個斷天嶺。
沒有人看清石浩是怎麼出手的。
只見金袍老者整個人如同陀螺一般，在原地轉了七百二十度，然後重重地砸在地上，半邊臉骨直接碎成了渣，滿嘴的大黃牙噴了一地。
“聒噪。”
石浩收回手，輕輕在衣袍上擦了擦，仿佛沾染了什麼髒東西。
“老夫雖然老了，但打狗的力氣還是有的。”
“你……你敢打我？！”
金袍老者捂著臉，含糊不清地慘叫，“天王！天王救我！這老東西瘋了！”
他拼命向銀月天王求救。
然而，戰車上的銀月天王卻只是冷冷地看著這一幕，眼中滿是鄙夷。
“確實是一條好狗，叫得挺歡。”
銀月天王嗤笑一聲，“不過，本座從不養無用的廢物。”
說完，他看都沒看金袍老者一眼，目光重新鎖定了石浩。
“老東西，雖然這狗叫得難听，但有一句話他說得對。”
銀月天王緩緩站起身，手中裂天矛指向石浩，準帝三重天的氣勢徹底爆發，如同一座大山壓了下來。
“你現在的狀態，拿什麼跟我斗？”
“靠你那快要熄滅的神魂？還是靠你那兩句不痛不癢的嘴炮？”
“剛才那十萬血食只讓我突破了，味道一般。”
“希望你的準帝本源，能給本座一點驚喜，別像那老狗一樣，中看不中用！”
狂風呼嘯，卷起石浩的白發。
面對這必殺的局面，面對那足以碾碎星辰的準帝兵。
石浩笑了。
他伸了個懶腰，那一瞬間，原本頹廢的老態竟然奇跡般地消散了幾分。
“現在的年輕人啊，剛吃飽了點剩飯，就覺得自己行了！”
石浩搖了搖頭，那雙渾濁的眸子中，大帝級的金光開始一點點溢出，像是在在那灰暗的眼底點亮了兩盞金燈。
“姜仁。”
石浩突然開口。
“晚輩在！”姜仁下意識地應道。
“把那神藥收好，退後三千里。”
石浩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霸道。
“為什麼？前輩，我們要與您並肩……”
“並不了。”
石浩打斷了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口並不算整齊的牙齒，說出了一句讓全場所有人都摸不著頭腦，卻又逼格拉滿的話︰
“因為接下來的場面，可能會有點……”
“少兒不宜。”
“而且，”石浩目光掃過銀月天王，眼神中流露出的不是恐懼，而是一種看到滿漢全席時的慈祥與貪婪。
“老夫剛才說了，那朱雀神藥容易上火。”
“治這種火，得用涼性的東西。”
“比如，”
石浩抬起手指，指了指銀月天王，語氣誠懇得像是在菜市場挑西瓜︰
“一條新鮮的、剛突破的、活蹦亂跳的……”
“銀月小泥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