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余暉如血，將霜羽仙城那高聳入雲的建築染上了一層淒涼的暗紅。
白族演武場上的那場鬧劇，或者說那場單方面的屈辱碾壓，最終以白羽的“認慫”而暫時告一段落。
在數百名同族子弟那夾雜著鄙夷、嘲諷與幸災樂禍的目光注視下。
白羽強忍著膝蓋碎裂的鑽心劇痛，幾乎是生拉硬拽地，把還在對著天上那五個老牌真仙狂流口水的石浩給拖走了。
“石兄，走！快走！”
白羽低垂著頭，凌亂的銀發遮住了他那雙滿是血絲的眼楮。
他的一只手死死地攥著石浩的胳膊，指甲都快嵌進了石浩那堅硬的混沌仙軀里。
而在他們身後。
玉輦上的白玄發出了張狂到了頂點的放肆大笑。
那些昔日里對白羽阿諛奉承的長老們，也紛紛換上了一副諂媚的嘴臉，對著白玄歌功頌德，恭賀新家主以雷霆之勢掃除了家族的“叛逆”。
嘲笑聲如同附骨之疽，死死地跟在兩人的身後，直到他們徹底走出了演武場的範圍。
“可惜了，真是太可惜了…”
走在白族那用萬年青玉鋪就的甬道上，石浩還一步三回頭地往天上看，嘴里不停地發出痛心疾首的嘟囔聲。
“那可是五個活蹦亂跳的真仙啊！就算系統抽成再黑，那也是整整十萬點仙源值打底的大單子！
就這麼放著他們在天上得瑟，簡直是暴殄天物！這是犯罪！”
石浩一邊走，一邊伸手摸了摸自己那空蕩蕩的口袋。
一想到自己那把因為承受不住仙道法則踫撞而布滿裂痕、現在只能憋屈地封印在命泉深處的極道噬魂槍，石浩的心就在滴血。
他現在就像是一個手里捏著彩票頭獎號碼，卻偏偏湊不夠兩塊錢買彩票的絕世大冤種。
那種深入骨髓的“火力不足恐懼癥”和“貧窮焦慮”，讓他看這白族府邸里的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都像是在看可以兌換的仙源值。
“白兄，你剛才真不該攔我。”
石浩有些埋怨地甩開白羽的手，指著旁邊一座假山上瓖嵌著的拳頭大小的夜明仙珠。
“你看看這破家族，連個假山都瓖著這等好東西。
你那好大哥要是帶著這五個老怪物把寶庫給轉移了，老子這趟豈不是白跑了？”
白羽沒有說話。
他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身形佝僂，仿佛一瞬間蒼老了十萬年。
他帶著石浩，穿過了白族府邸那些雕梁畫棟、仙氣氤氳的繁華區域，越走越偏僻，越走越荒涼。
最終，兩人停在了一處位于白族府邸最邊緣的破敗院落前。
這處院落，與主峰上那些金碧輝煌的宮殿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院牆已經坍塌了大半，原本用來聚靈的仙道陣紋早已經被歲月和風雨侵蝕得斑駁不清。
兩扇殘破的木門虛掩著，上面結滿了蛛網。
院子里，比人還高的枯黃雜草隨風搖曳，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蕭瑟與死寂。
“這是我母親當年居住的偏院。”
白羽伸出顫抖的手，推開那扇發出刺耳摩擦聲的破木門。
“自從母親隕落，父親閉關，這里就荒廢了，白玄他們嫌這里晦氣，平時連個打掃的雜役都不會過來。”
白羽走進院子，看著那些熟悉的殘垣斷壁，眼中閃過一抹深切的哀痛。
他之所以硬拉著石浩來到這里，不僅僅是因為這里偏僻無人打擾。
更重要的是，他心底里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愧疚感。
在白羽看來，石浩剛才在演武場上那副雙眼發直、胡言亂語的模樣，完全是因為受了那五個老牌真仙的恐怖威壓刺激，導致神魂出現了短暫的錯亂。
更何況，他親眼看到石浩在殺清虛老道時，那桿無堅不摧的黑色長槍上出現了裂痕。
一個兵器受損、初入真仙境界的修士，怎麼可能打得過五個精通合擊陣法的老牌真仙？
白羽覺得自己已經是個將死之人，他不能再把石浩這個一路陪他殺上來的兄弟，白白拖進這個必死的泥潭里。
“石兄，委屈你在這破地方先將就一晚了。”
白羽強撐著破碎的膝蓋，走到院子中央那棵已經枯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槐樹下。
他蹲下身，用那雙握慣了仙劍、沾滿鮮血的雙手，在枯樹根底下的泥土里瘋狂地扒拉著。
不一會兒，泥土翻開。
白羽從地下刨出了兩個沾滿泥垢、連封泥都已經有些發霉的破酒壇子。
“這是我當年離開仙域前，偷偷埋在這里的‘燒刀子’。
不是什麼瓊漿玉液，就是下人們喝的那種劣質仙釀，最烈，也最沖頭。”
白羽拍去酒壇上的泥土，隨手將其中一壇扔給石浩。
他自己則抱著另一壇，也不管上面還有沒有灰，直接用牙咬開封泥。
“咕咚！咕咚！咕咚！”
白羽仰起頭，就像是喝水一樣，將那辛辣刺喉的劣質仙釀瘋狂地往喉嚨里灌。
這酒的品質確實差到了極點，里面甚至還夾雜著沒有過濾干淨的仙靈草殘渣。
酒水順著他的嘴角流淌下來，混雜著他胸前傷口滲出的金色血液，將那件殘破的衣衫染得斑駁陸離。
“咳咳咳…”
一口氣灌下去了半壇子，那股如同烈火焚燒般的辛辣感直沖五髒六腑，嗆得白羽劇烈地咳嗽起來，連眼淚都咳出來了。
不知是酒太烈，還是心太痛。
白羽抱著酒壇，背靠著那棵枯死的槐樹，緩緩地滑坐在冰冷的泥地上。
夜幕降臨。
一輪清冷的血色彎月懸掛在霜羽仙城的上空。
冰冷的月光灑在這破敗的院落里，拉長了白羽那頹廢的身影。
遠處的主峰上，燈火通明，仙樂飄飄。隱隱約約還能听到白玄大宴賓客、以及那些侍女們放肆嬌媚的嬉笑聲。
那邊的繁華與喧囂，與這偏院里的死寂與淒涼，仿佛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石兄…”
白羽抱著酒壇，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地面上的枯草，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粗糙的石頭在摩擦。
“對不住，讓你看笑話了。”
白羽慘笑一聲，那笑容里透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與心灰意冷。
“我原本以為，只要我拼了這條命，只要我能跨過那道仙門，我就能手刃仇人，拿回父親留給我的家業。”
“可是，我錯了，錯得離譜。”
白羽猛地灌了一口烈酒，任憑那辛辣的液體灼燒著他的胃壁，仿佛只有這種肉體上的痛苦，才能稍微掩蓋一下他靈魂深處的撕裂感。
“白玄那個畜生，他把家族的高層全都買通了。”
“還有那五個真仙供奉…”
提到那五個老怪物，白羽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了一下。
“五行絕殺陣，金木水火土法則相生相克。
他們五個聯手，別說是我，就算是真仙中期的強者來了，也得飲恨當場。”
“我斗不過他們的，我這初入真仙的微末道行，在他們面前，就像是紙糊的一樣脆弱。”
白羽抬起頭，那雙原本充滿銳氣和劍意的眼楮，此刻已經徹底黯淡了下去，就像是蒙上了一層厚厚的死灰。
“石兄，我知道你仗義，知道你手段通天。”
“但我不能讓你白白去送死，你的那桿絕世凶兵已經受損了，你現在連本命法寶都動用不了，赤手空拳，怎麼去跟那五個武裝到了牙齒的老怪物拼命？”
白羽搖了搖頭，語氣中透著一種徹底認命的決絕。
“我決定了。”
他看著遠處那燈火輝煌的主峰，眼底深處閃過一抹深深的留戀，但最終化作了無盡的苦澀。
“明天一早，我就走。”
“離開霜羽仙城，離開這片傷心地，我去仙域的邊緣流浪，去最危險的禁區里廝殺。”
“等我哪天修煉到了真仙後期，甚至摸到了仙王境的門檻，我再回來，親手把他們一個個都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