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的湖水在退去。
伴隨著煉天大陣的徹底崩潰，那股維持著化仙池運轉的無上偉力終于消散。
原本深不見底、令人毛骨悚然的猩紅湖面，就像是被人拔掉了塞子的巨大浴缸，水位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下降。
刺鼻的血腥味混合著某種古老而腐朽的氣息，如同化不開的濃霧，在碎骨台的四周彌漫開來。
“咕嚕……咕嚕……”
黏稠的血液順著崖壁流淌，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聲響。
石浩站在碎骨台的邊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下方。
他的臉色在忽明忽暗的血光映照下，顯得格外的陰沉。
湖水終于見底了。
但呈現在所有人眼前的，根本不是什麼泥沙，也不是什麼仙石鋪就的池底。
那是一座深淵。
一座完完全全、徹徹底底由森森白骨堆砌而成的恐怖深淵！
放眼望去，方圓數百里的巨大天坑內，密密麻麻全都是晶瑩剔透的骸骨。
有的人形骨架還保持著仰天怒吼的姿勢，有的則被肢解成了無數碎塊，隨意地堆疊在一起。
每一根骨頭上，都還殘留著一絲微弱卻絕不屈服的大道光輝。
那是屬于下界大帝的余威。
在下界，哪怕是一滴大帝的鮮血，一截大帝的指骨，都會被無數聖地世家當做鎮教之寶供奉起來，那是萬族共尊的無上聖物。
可在這里，在這長生仙域最神聖的化仙池底。
大帝的骨頭，就像是路邊最廉價的垃圾，像屠宰場里被剔除了血肉的廢料，被隨意地丟棄、堆積、發酵。
幾千萬具？還是上億具？
根本數不清。
這不僅是一個紀元的罪惡，這是長生仙域自誕生以來，無數個時代、無數個下界宇宙飛升者的最終歸宿。
“嗚嗚嗚……”
一陣陰風從深淵底部吹來。
那不是風聲，那是無盡的怨氣在骨山上空盤旋。
數千萬被當做血食殘殺的下界大帝，他們那不甘的殘魂、破碎的道果，在這暗無天日的池底互相吞噬、糾纏，最終化作了漫天肉眼不可見的厲鬼，在虛空中發出淒厲至極的嘶嚎。
這聲音落在尋常修士耳中，足以瞬間震碎神魂。
“撲通。”
一聲沉悶的聲響打破了碎骨台上的死寂。
楚狂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在了滿是血污的祭台上。
堅硬的仙石被他的膝蓋砸出兩道深深的裂痕。
他呆呆地看著下方那片無邊無際的白骨深淵，渾身劇烈地顫抖著。
“那……那是……”
楚狂的聲音沙啞得如同撕裂的破布。
他顫抖著抬起手，指向骨山邊緣一具殘破的骸骨。
那具骸骨的眉心處，隱隱有一道殘缺的紫金印記。
楚狂認得那個印記。
那是他所在下界，在他之前足足三萬年飛升的一位絕代妖皇。
那位妖皇曾是他們那個宇宙的傳說，為了打破天地桎梏，甚至不惜獻祭了半個妖族的底蘊，只為在這長生仙域尋得一絲庇護眾生的仙機。
可現在，那位威壓萬古的妖皇，只剩下一具連頭顱都被踩碎的枯骨，像墊腳石一樣被壓在最底層。
“為什麼……”
楚狂猛地抓緊了頭發，將額頭死死磕在冰冷的祭台上。
兩行殷紅的血淚，順著這個鐵骨錚錚的漢子眼角滾滾滑落。
“我們到底做錯了什麼？！
我們逆天而行，經歷了多少雷劫，跨過了多少尸山血海！
我們只是想求一個長生，只是想看一眼更高處的大道！”
楚狂仰起頭，對著那血色的蒼穹發出聲嘶力竭的咆哮，聲音中透著讓人心碎的悲涼。
“賊老天！你睜開眼看看啊！這就是你給我們留的仙路嗎！這就是你許諾的長生嗎！”
不僅僅是楚狂。
另外三位剛被石浩解救下來的下界大帝，此刻也全都跪伏在地，老淚縱橫。
他們看著下方那些不知名諱、卻與他們有著同樣遭遇的先賢同道，心中那股信念的崩塌感，比抽走他們的道果還要讓人痛不欲生。
他們甚至在骨山中，看到了那些曾經在下界與自己爭鋒相對、斗了一輩子的死敵。
昔日打得星河破碎的對手，如今卻像兩根朽木一樣，悲哀地堆疊在一起，共同經受著這化仙池陣法的腐蝕與煉化。
“可笑我等還以為飛升便是得道。”那位斷臂老帝慘笑出聲，一邊笑一邊大口咳血，“原來我等萬族天驕，不過是這群仙域寄生蟲圈養的肉豬。
可恨我等一身帝血，竟用來滋養這群畜生！”
四位大帝在碎骨台上嚎啕大哭。
那是信仰崩塌的絕望，是感同身受的淒涼，更是對這片殘酷仙域最無力的控訴。
風更冷了。
吹得石浩那一襲染血的長袍獵獵作響。
石浩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沒有跪。
更沒有哭。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深淵的邊緣，低下頭，深吸了一口這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那股味道很刺鼻，沖得人腦仁生疼。
但在石浩聞來，這股味道里，卻藏著無數下界老鄉的血淚，藏著他這輩子最不能容忍的底線被踐踏的屈辱。
石浩從不標榜自己是個好人。
他貪財好色，坑蒙拐騙，為了幾塊仙源石他可以厚顏無恥地去挖人家的祖墳，為了搶幾株仙草他能把一個宗門的地皮都刮下去三尺。
但他是從下界一點一點殺上來的土匪。
土匪最講究的是什麼？
是基本盤！是自己的地盤！
三千下界，那是他石浩的娘家，是他石浩罩著的場子！
這下方躺著的千萬具大帝骸骨，在下界那都是獨斷萬古的豪杰，放在哪不是一方霸主？
現在倒好，全被這幫長生仙域的老王八蛋當成了過冬的白菜，隨便剁碎了扔在坑里腌咸菜！
石浩眼中那一抹原本對財富的極致貪婪，在這一刻，徹底冷卻了下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沒有任何溫度、純粹到了極點、仿佛能將九天十地都拉入修羅地獄的暴戾殺機。
“拿老子的基本盤當飼料。”
石浩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得可怕，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牙縫里嚼碎了才吐出來。
“你們這群狗雜碎，是真的沒把老子這個下界第一悍匪放在眼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