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谷外，青銅古燈漸漸遠去。
仙王使者走在最前面，肩後的法印已經熄滅，只剩下一圈淡淡的暗金紋路。
來時二十人，回去時，隊伍明顯短了一截。
三具真仙肉身被人帶在後方，身上沒有多少傷口，可元神已經空了。
剩下兩人臉色慘白，識海中還殘留著億萬怨魂撕咬後的陰冷氣息。
一路無人說話。
這種沉默，比敗退本身更難熬。
終于，一名真仙憋不住，低聲開口︰“使者，方才若再撐片刻……”
前方腳步停下。
仙王使者回頭。
那名真仙後半句話立刻咽了回去。
“撐？”
使者聲音不高，卻像冰碴子砸在人臉上。
“你站到最前面，還是讓後面的人隔著三層自己人施法？”
無人回答。
根谷只有幾丈寬，石浩只需要守住槍前那一小片地方，二十人與五人區別並不大。
更何況，那桿槍會吃元神。
仙王使者掃了一眼後方三具空殼般的肉身，臉色又沉了幾分。
“他選的不是戰場，是我們的棺材口！”
幾名真仙神色難看。
有人不甘心，卻無話可說。
那座根谷，本就是對方主動退進去的。
他們以為石浩在逃，結果追進去以後才發現，真正被地勢困住的人是他們。
一名老者咬了咬牙︰“可他到底沒追出來。”
仙王使者看向前方。
這一點，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石浩若真想殺人，方才正是最好的機會。
他們後陣剛亂，幾名真仙元神被吞，自己還被根谷地勢壓制。
石浩只要再往外追一段，未必不能繼續擴大傷亡。
可他停了。
收槍以後，連第二眼都沒有多看，轉身便朝外圍走。
仙王使者眼底壓著一絲陰霾。
這個動作，比追殺更像一條情報。
石浩在離開中央區域。
至少，看起來如此。
數千里外，一座臨時陣台懸在巨大根脈之上。
陣紋亮起，仙王使者立于中央，面前浮著一道模糊光影。
那光影沒有完整人形，僅僅一道氣息，便讓陣台四周的真仙全部低下頭。
“說。”
一個字落下，空氣都凝了。
仙王使者將根谷遭遇完整回稟。
沒有掩飾傷亡，也沒有替自己的敗退找借口。
說到最後，他抬手一揮，一片光幕展開。
畫面里，石浩站在根谷盡頭，極道滅世槍已經收起。
隨後轉身，朝南而去。
光影沉默片刻。
“沒有追你？”
“沒有。”
“之後呢？”
“繼續向外圍移動。”
仙王使者頓了頓，又道︰“屬下沿路觀察過，他走的不是通往主根的方向。”
光影微微晃動。
“你認為他不知道主根位置？”
“至少沒有確切坐標。”
仙王使者抬起頭。
“他能進入中央區域，應當是借了外圍通道異常開啟的機會，進入以後，只能順著根系試探。”
“若他已經掌握主根位置，剛才沒有理由繼續南退。”
這一次，光影很久沒有說話。
中央區域現在最缺的不是人，而是不能亂動的人。
三大仙王的力量已經提前落下，各自佔據根脈區域。
任何一方若為了石浩大規模抽調兵力，都可能在主根真正出現變化時失去先手。
一個半步仙王很危險，可世界樹主根，更重要。
片刻後，聲音再次傳出。
“不提升封鎖。”
仙王使者垂首。
“南側出口封死，抽外圍人手過去。
主根附近的人，不動。”
“是。”
光影散去，陣台上的壓迫隨之消失。
仙王使者轉身。
“傳令。三隊調往南側。”
幾枚仙符破空而去。
很快，中央區域南側數條根道同時有了動靜。
原本駐守在西南方向的隊伍開始拔營，西側也有一部分人被抽走。
所有人的目標，都指向那個正在“尋找出口”的石浩。
另一邊，吳良蹲在一截枯根上，兩根手指貼著地面。
許久後，他睜開眼。
“來了。”
石浩站在不遠處。
吳良又換了一個位置繼續听。
根脈本身就像一張鋪在地下的巨大蛛網，只要有人大規模移動，震動很難完全遮住。
幾息後，他咧嘴。
“三撥，全往南。”
石浩抬眼。
吳良指了指西邊。
“那邊靜了。”
胖道士說完，自己先樂了。
“這位使者人還怪好的，挨完打回去，還知道替咱們搬人。”
石浩轉身向西，沒有一絲遲疑。
吳良趕緊跟上，走了幾十丈，他又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南邊。
“死人有時候確實不如活人值錢。
剛才真把他一槍捅死，咱們現在還得自己摸路。”
石浩淡淡道︰“所以他活著。”
吳良腳下一頓。
隨即搓了搓手。
“听听，這話讓人家知道，多少有點傷感情。”
石浩沒再理他。
兩人的速度並不快，西側雖然被抽走了部分人，可這里仍在三大仙王力量覆蓋範圍內。
越往里走，腳下的世界樹根脈越粗。
起初只是數十丈，再後來，一條枯根便能橫斷整片山谷。
一些根皮已經灰敗，可裂開的縫隙深處，偶爾會透出一點青光。
吳良第一次看見時，還以為是某種陣紋，走近後才發現不是。
那點青光藏在根脈內部。
很淡，卻有生機。
胖道士伸手想摸，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來。
石浩看他。
吳良干咳一聲。
“貧道愛財，但不是見什麼都往懷里揣。”
說完，他自己都覺得這句話可信度不高，又補了一句。
“至少今天不是。”
繼續向西，人聲徹底消失，仙陣也少了。
周圍安靜得只剩根脈深處偶爾傳來的輕響，像有什麼東西在地下緩慢流動。
吳良的神色漸漸認真。
“這里不對。”
石浩停下。
前方，地面斷了。
不是被人轟碎，而是兩條龐大的世界樹根系在這里天然分開，形成一道向地下延伸的巨大裂谷。
裂谷寬數百丈，下方深不見底，邊緣沒有陣紋。
沒有修士留下的氣息，只有一層極淡的青霧，從黑暗里緩緩升起。
霧氣踫到兩側根壁，又一點點滲入其中。
吳良站在邊緣看了一會兒，方才一路上的玩笑都沒了。
“這是本源？”
石浩沒有回答，他伸手靠近那層青霧。
還未真正觸踫，混沌仙軀便自行生出細微反應，體內血氣運轉快了一線。
不是仙氣，也不是尋常法則。
那種氣息古老得難以追溯，像從世界樹本身最深處滲出的生命精華。
吳良眼楮頓時亮了，下一刻，又強行把腳收回來。
“有點邪門。”
他左右看了看。
“這麼好的地方，沒人守？
貧道干這行這麼多年，最怕三樣東西。
門開著。
棺材沒鎖。
寶貝擺在正中間。”
石浩看向裂谷深處，吳良摸了摸鼻子。
“眼前差不多佔了兩樣半。”
裂谷下方，一縷更濃的青光緩緩升起，它在半空凝成一滴近乎液態的光點。
還未靠近，周圍干枯多年的根皮便多了一絲生機。
極道滅世槍輕輕震動，不是興奮，更像某種本能回應。
就在這一刻，石浩眼前，一行只有他能看見的信息緩緩浮現。
沒有聲音，也沒有多余提示。
【發現高純度世界樹逸散本源。】
第二行隨之出現。
【來源︰外圍根系長期自然沉積。】
吳良還蹲在裂谷邊上，盯著那一滴青光。
“怎麼樣？”
石浩沒有動，最後一行文字已經凝實。
【可采集。】
裂谷深處，青色霧氣仍在無聲升騰。
像一鍋煮了無數歲月，終于被人掀開蓋子的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