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道深處，那點銀光仍沒有熄滅。
吳良抬手按著眉心。
指腹下面沒有溫度。
也沒有仙力外泄。
可那一點銀色偏偏存在，隨著世界樹根脈內部的青光一明一暗。
“這東西今天吃錯藥了。”
胖道士臉色不好看。
平日銀光出現，最多只是一閃。
快到連他自己都來不及確認。
這一次已經持續了十幾息。
石浩站在旁邊，沒有問。
吳良抬眼。
“你就一點不好奇？”
“出去再看。”
還是那句話。
吳良張了張嘴，最後又把話咽回去。
“行。”
“反正長在貧道腦袋上，一時半會也跑不了。”
兩人繼續向前。
身後那條會自行收縮的根道已經重新恢復安靜。
血跡被世界樹根須一點點吞沒。
那些被壓成血霧的真仙，連多少痕跡都沒留下。
可有一件事，兩人都沒有看見。
在最後一名真仙被根壁壓碎之前，他手中一枚傳訊玉符已經亮起。
沒有完整聲音。
只有最後幾個呼吸間看到的畫面。
狹窄根道。
遍地血霧。
貼著邊緣站立的石浩。
還有吳良眉心那一點亮得異常醒目的銀光。
畫面隨後斷裂。
玉符碎成粉末。
但最後那一幕，已經傳了出去。
遠在另一片根域。
一座臨時法陣中。
幾名真仙圍著懸在半空的殘缺畫面。
石浩只佔了半邊。
所有人的目光，最後卻落在胖道士眉心。
“停。”
畫面定住。
銀光只有一點。
卻在世界樹青色根紋之間格外清楚。
為首老者看了很久。
“放大。”
畫面波動。
吳良的臉越來越清晰。
銀光也被拉到眼前。
有人皺眉。
“法器？”
“不是。”
“護身印記？”
仍然沒人回答。
他們追石浩已經很久。
石浩身邊一直跟著這個胖道士。
此前所有情報里，對吳良的描述都很簡單。
擅長探墓。
熟悉地勢。
膽子不大。
嘴很多。
戰力遠不如石浩。
因此從始至終，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沒真正放在他身上。
可現在不一樣。
世界樹內部根道剛剛發生異常收縮。
追兵幾乎全滅。
偏偏石浩和吳良提前貼在邊緣。
更巧的是，吳良隨後出現了這種從未記錄過的銀光。
為首老者盯著畫面。
“原本命令是什麼？”
“追殺石浩。”
老者沉默一息。
“改。”
身旁的人抬頭。
“抓這個胖子。”
“活的。”
這句話落下以後，周圍幾人神色都有變化。
有人低聲道︰“石浩怎麼辦？”
老者看向畫面另一側。
“能拖就拖。”
“抓不到石浩，先拿他。”
新的命令很快沿根脈傳了出去。
同一時間。
另一頭。
吳良忽然打了個噴嚏。
胖道士揉了揉鼻子。
“誰念叨貧道？”
石浩腳步不停。
吳良追上去。
“先說好。”
“要是外面欠貧道錢的追進來了，你得管。”
前方出現岔路。
一條向左。
兩條向右。
還有幾條已經半塌的廢棄根道，入口處全是腐爛根皮。
石浩停下。
後方。
有動靜。
吳良也听到了。
這一次的腳步與此前不同。
並不急。
人數也不算多。
卻始終沿著他們留下的方向跟來。
吳良蹲下，手貼在根壁上听了一會兒。
“怪了。”
石浩看他。
“沖貧道來的。”
這一句連他自己說完都覺得新鮮。
以前所有追兵的氣息，鎖定的都是石浩。
這一次，前方那道若有若無的感應卻一直往吳良身上貼。
胖道士站起來。
低頭看了看自己。
“貧道什麼時候這麼值錢了？”
後方氣息又近了一些。
其中有一件追蹤法器。
波動很弱。
卻很穩。
吳良往左走幾步。
後方感應隨之偏左。
他又退回來。
那股波動跟著回來。
吳良臉上的玩笑慢慢淡了。
“真沖貧道來的。”
石浩握住極道滅世槍。
吳良卻忽然抬手。
“先別。”
他回頭看向幾條岔路。
尤其是最邊緣那幾條已經廢棄的根道。
里面地形雜亂。
有些地方早已塌死。
有些則和遠處別的根系相連。
這種路別人嫌麻煩。
吳良喜歡。
胖道士的眼神一點點亮起來。
“追你，貧道沒辦法。”
“追貧道……”
他咧嘴。
“那就有辦法了。”
石浩看著他。
吳良已經往一條廢根岔路走去。
“貧道干什麼的？”
“挖墳的。”
“這種爛得連樹自己都不記得的洞，跟回家沒區別。”
石浩沒有攔。
吳良走出十幾丈，又回頭。
“你別跟太近。”
“人家現在看上的是貧道。”
“你站旁邊太嚇人，魚不敢咬鉤。”
石浩只說一句。
“別死。”
吳良嘴角一抽。
“這祝福听著真暖心。”
說完，他鑽進廢根。
後方。
那支隊伍很快來到岔路口。
為首之人手里托著一件黑色圓盤。
圓盤中央懸著一根細針。
此刻針尖正指向吳良進入的方向。
“在里面。”
幾人沒有遲疑。
直接跟入。
他們要活捉。
所以速度沒有壓得太狠。
更不敢像此前那些追兵一樣遠距離轟擊整條根道。
吳良正是看中了這一點。
廢根內部岔路越來越多。
左一條。
右一條。
上下甚至還有幾處只能爬過去的腐朽空腔。
胖道士進入以後，速度反而越來越快。
他根本不需要停下來判斷。
哪處會塌。
哪處能夠過人。
哪條縫後面還有空間。
這些東西，他像是天生就會看。
後方追兵卻慢了。
“左邊？”
拿圓盤的人看了一眼。
“右。”
隊伍改向。
走了不到百丈。
前面又分成四條路。
有人已經開始煩躁。
“這死胖子怎麼專挑這種地方鑽？”
拿圓盤的人冷笑。
“跑不了。”
“法器鎖著。”
他們繼續追。
前方不遠。
吳良貼在一處廢根背面，听著那些腳步聲越來越近。
臉上終于重新有了點笑。
“來。”
“再來近點。”
他故意從另一條裂縫鑽出去。
衣袍還在根皮上蹭掉一小塊布。
後方追兵很快看見。
“前面！”
他們速度再次提升。
距離一點點縮短。
百丈。
五十丈。
三十丈。
已經能看見吳良背影。
有人抬手就要施法。
為首者立刻壓住。
“要活的。”
吳良听見了。
胖臉頓時黑了一下。
“還真是抓貧道。”
他腳下卻沒慢。
又拐過一道廢根。
這一次，沒有繼續跑遠。
前方是一處較寬的腐根空腔。
吳良停下。
後面追兵也隨即沖入。
黑色圓盤上的指針瘋狂轉動。
最終死死指向吳良。
為首真仙笑了。
“跑啊。”
吳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又看向那件法器。
“你們這東西挺準。”
“少廢話。”
那人托著圓盤，緩緩走近。
十丈。
八丈。
五丈。
吳良沒有退。
圓盤也越來越亮。
可就在距離縮短到三丈時。
異變出現。
嗡。
那件一直穩定追蹤的黑色圓盤突然震了一下。
持有者皺眉。
下一息。
嗡！
震動更重。
圓盤中央那根指針不再指向吳良。
而是開始瘋狂旋轉。
一圈。
三圈。
十幾圈。
最後整件法器都跟著發顫。
那名真仙臉色變了。
“怎麼回事？”
吳良也沒笑。
因為他同樣不知道。
黑色圓盤像是感應到了某種不該存在的東西。
越靠近吳良。
震得越厲害。
而吳良眉心深處。
那一點剛剛沉寂不久的銀光。
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