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蒙的虛空中，那座掛著半截遠古凶獸骸骨的巨大斷根，第三次出現在石浩與吳良的視線前方。
根崖表面那圈詭異的螺旋狀切口，在死寂的星域背景下，透著一股不加掩飾的嘲弄。
這不是幻境。
幻境蒙蔽的是五感，但在仙王中期的法則同化與大成混沌仙軀的感知下，這里的一草一木、一塵一埃，都是絕對真實的物理存在。
“大哥，這老東西是在溜狗呢！”
吳良喘著粗氣，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他臉上的橫肉因為憤怒和疲憊而擠在一起，“這根本不是迷陣！咱們剛才跑的那幾萬里路，他娘的是真跑了！我這腿肚子都跑轉筋了，可結果呢？一眨眼又給塞回這破樹根底下了！”
吳良的眼光很毒。
他看出了輪回王道最惡心的地方。
它不鎮壓你的肉身，也不剝奪你的神識。它甚至任由你揮灑力量去趕路、去攻擊。但在你覺得即將跨越邊界的那一剎那，輪回的法則會像撥動時針一樣，將周圍的空間連同你的位置，生生“重置”回起點。
距離歸零，但你趕路和攻擊所消耗的仙王本源，卻真真實實地消耗掉了。
保留消耗，重置結果。
這就是輪回仙王的戰斗邏輯。
“嗤！”
石浩沒有回話，大成混沌氣血猛然爆發。極道滅世槍化作一道貫穿天地的暗紅閃電，帶著億萬大帝怨魂的咆哮，轟然刺向前方的虛空壁壘。
槍尖上的混沌法則如同一頭狂暴的巨獸，硬生生在灰色的輪回界壁上撕開了一道長達千丈的空間裂口。裂口之後，甚至隱隱透出了廢王域那暗黃色的光暈。
“破了！”吳良眼楮一亮。
然而，石浩的眼底卻沒有任何喜色。
就在那道裂口成型的下一息。
“嗡——”
一股無形而龐大的法則波動，猶如水波般從四面八方蕩漾而來。
時間沒有倒流，但空間卻像是一塊被迅速揉平的灰色面團。那道千丈長的裂口，在眨眼間嚴絲合縫，消失得無影無蹤。
甚至連石浩為了擴大戰果而撐開的百丈混沌王域，也被這股平滑而堅韌的力量，不留痕跡地壓回了體表三尺之內。
一切，回到了石浩出槍前的狀態。
唯一的區別是，石浩體內的混沌氣血，因為剛才那雷霆一擊，實打實地少了一截。
“看到了嗎？”石浩將槍尖抵在地上，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看到了。”吳良臉色難看至極，“這破網，斬開一層，他給你縫上一層。你出力，他不出力，他就是借著這片天地的規則在跟你耗！”
這是陽謀。
輪回仙王根本不打算像傲世那樣，跟一個正值壯年、氣血如海的新王去拼命。他活了太久，最擅長的就是把敵人拖入自己的節奏。
拖得越久，輪回越省力，石浩就越容易被磨空。
當石浩的仙源耗盡，混沌氣血枯竭之時，才是輪回長河真正將他吞噬、化為這片廢墟中又一具枯骨的時候。
“大哥，咱們不能再這麼干耗了。要不你開那個什麼絕對防御，咱們一鼓作氣沖出去？”吳良急得直搓手。
“沖不出去。”
石浩毫不猶豫地否決了這個提議。
絕對防御只有三息。在這個沒有物理邊界、全靠概念重置的輪回迷局里，三息時間，連摸到真正陣眼的邊都做不到。一旦底牌交早了，就真的只剩下等死一條路。
面對這種幾乎無解的消耗戰，尋常修士早就陷入了越打越急、越急越耗的惡性循環。
但石浩沒有。
他索性將極道滅世槍重重地頓在身旁的晶化岩石上，大成混沌仙軀直接盤膝坐下。
既然跑不掉，既然打不開。
那就干脆不跑，不打。
“大哥，你這是……認命了？”吳良瞪大了小眼楮，滿臉不可置信。這可不是他認識的那個高階悍匪的作風。
“閉嘴。看。”
石浩閉上雙眼，不再去管那仿佛永遠沒有盡頭的灰色蒼穹，也不再去理會周圍那種令人窒息的死寂壓迫。
系統熔爐在識海中全速運轉。
他不和時間賽跑。在輪回的領域里跟輪回比時間，那是找死。
他要找的，是這個迷局里，唯一不會被重置的東西。
“呼——”
一陣灰風吹過。
場景重置。
石浩和吳良依然坐在那塊晶化岩石上，遠處的根崖依舊掛著那半具獸骨。剛才吳良因為焦躁而在地上踢出的一個小坑，平白無故地消失了，地面恢復了平整。
石浩沒有動。
【系統提示︰記錄第一輪重置數據。】
過了一炷香。
“呼——”
場景再次重置。吳良剛站起來活動了一下酸麻的胖腿，下一秒，他又以一個極其別扭的姿勢，重新蹲回了岩石旁邊。
“這他娘的……”吳良罵罵咧咧。
石浩依然沒動。
【系統提示︰記錄第二輪重置數據。】
第三輪。
第四輪。
石浩就像是一尊沒有生命的石雕，任由輪回的法則在他身上反復沖刷。他不再消耗哪怕一丁點的混沌氣血，整個人進入了一種極度深度的龜息狀態。
這種反常的舉動，終于引起了隱藏在幕後的那雙眼楮的注意。
虛空極深處，那條奔騰的灰色長河中，傳出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波動。
輪回仙王怒了。
或者說，他感到了一種超脫掌控的煩躁。
他設下這個局，是為了看石浩像困獸一樣掙扎、消耗，最後絕望。但石浩現在這副完全躺平、任由你重置的姿態，讓輪回法則中那股“磨滅”的真意，完全落在了空處。
你重置我？可以，反正我不動，我不消耗，我就坐在這里看你表演。
這種無聲的對抗，反而把壓力踢回給了輪回仙王。
維持這樣一個龐大的王級循環半域，哪怕輪回仙王再怎麼擅長借力打力，也是需要消耗本源的。他本想用極小的代價耗死石浩，但現在，變成了石浩在耗他。
“嗡——”
灰色的天穹開始微微震顫。
風，變急了。
第五輪重置到來，距離第四輪，只隔了半炷香的時間。
第六輪，只隔了四分之一炷香。
輪回仙王開始主動增加重置的頻率！
他試圖用這種高頻的空間錯位，去強行打亂石浩的氣血運行，逼迫石浩不得不開啟王域或者動用仙源來抵抗這種空間割裂感。
“大哥！這老東西急眼了！重置越來越快了，我腦袋都快轉暈了！”吳良死死抱著那塊晶化岩石，抗拒著那種頻繁被拉扯回原點的惡心感。
石浩猛地睜開雙眼。
那雙深不見底的黑色眸子里，此刻沒有一絲疲憊，反而亮得可怕。
“他急，他就會出錯。”
石浩的聲音極度冷靜，透著一種獵手終于等到獵物露出破綻的殘忍。
在連續記錄了十二次高頻重置的數據後，系統熔爐終于在海量的重復冗余信息中，抓取到了那個石浩一直在等的不變量。
輪回王道可以重置空間，可以重置石浩的位置，甚至可以重置地上被踢出的土坑。
但他唯獨重置不了一樣東西。
那就是這片廢王域底層的世界樹本源波動！
因為輪回和無極的聯合封鎖，本就是為了爭奪世界樹的主根。輪回仙王的力量，必然有一部分需要死死錨定在世界樹的舊根上，作為整個循環體系的能量支點和法則錨點。
這個錨點，是死的。它就像是畫圓規時，扎在紙上的那根針。
不管外面的圓畫得有多快、多大、重置多少次，這根針的位置，絕對不能變！
“系統，鎖定每次重置前，本源波動最遲滯的物理坐標。”
石浩心中下達指令。
【數據比對完成。】
【錨點鎖定。】
石浩站起身，大成混沌仙軀微微前傾，像是一頭即將暴起的暗金獵豹。
他的目光，沒有看向灰色的天空，也沒有看向那看似毫無破綻的虛空壁壘。
他的視線，越過了吳良的頭頂，死死地盯住了前方那座他們已經路過了無數次、掛著半具獸骨的巨大斷崖。
蝴蝶效應，在輪回仙王的焦躁中，結出了致命的果實。
如果輪回仙王一直保持著之前那種慢吞吞的重置頻率，石浩或許需要耗費十倍、百倍的時間，才能從微弱的本源波動中找到那個固定原點。
但他加速了。
高頻的重置，讓那個隱藏在幕後的“錨點”，承受了巨大的法則負荷，從而更頻繁、更清晰地暴露在了系統熔爐的探查之下。
“呼——”
風聲驟起，第十三次重置即將降臨。
而就在這一瞬間。
吳良趴在地上，眼角余光突然瞥見，前方那座巨大斷崖底部，一截看似平平無奇的枯黑樹根，在周圍空間即將扭曲、重置法則即將掃過的剎那——
極其微弱地，亮了一下。
只有一瞬。
就像是老舊的機器在超負荷運轉時，齒輪咬合處迸出的一點火星。
“那是……”吳良瞳孔驟縮。
“原點。”
石浩冰冷的聲音在吳良耳邊響起。
下一刻，極道滅世槍在手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暗紅血芒。
石浩沒有去劈砍天空，也沒有去撕裂空間。
他整個人化作一道筆直的混沌流星，趕在第十三次重置法則完全覆蓋這里之前，以極其恐怖的速度，一槍狠狠地扎向了那截先亮了一下的枯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