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誠只淡笑一聲︰“加道鎖罷了。你去報仇，但凡傷一個無辜，這符立刻焚你神魂。”
說完俯身掃視地面陣紋，緩步踱了三圈，忽在東北角一頓。
右手猛然攥緊，七分力蓄勢而發——
“轟！”
不是悶響，是炸雷劈地！
十萬斤拳勁砸落，磚石迸濺如雨，陣眼處青光爆碎，整座三元封魂陣當場崩解。
廟頂塌陷，瓦礫傾瀉，雨水嘩啦灌進。
鬼姥姥怔住一瞬，隨即察覺身上那纏了二十多年的禁錮之力，倏然消散。
狂喜與暴怒燒紅了她眼眶，再顧不上孫誠，仰天長嘯一聲——
裹著她的木雕神像 嚓龜裂，簌簌剝落成灰；黑霧裹住焦尸殘骸，騰空而起，眨眼便撕開雨幕，沒入蒼茫夜色。
孫誠立于冷雨之中，靜望她遠去。
良久，唇角才緩緩上揚。
他轉身踏過廢墟，不疾不徐，踩著泥濘土路往回走。
雨勢漸歇，霧也散了，山影輪廓清晰起來。
他仰頭估量山勢，掐訣運起雲縱術——身形倏然拔起，如鷹掠空，直撲峰頂。
落定之時，眼前橫著一道深淵。
雲氣翻涌，深不見底，連風聲都吸得干干淨淨。
孫誠剛抬腳，脊背一涼，汗毛倒豎。
修為到了他這地步，生死危機未至，警兆已先刺入識海。
這峽谷不對勁。
他當即收步，立在崖邊，凝神盯了半晌，終是轉身下山。
他得回鎮上，再去棺材鋪走一遭。
鬼姥姥嘴里吐出來的，絕不止幾句狠話——那鋪子里，怕是藏著兩界鎮真正的命門。
而這條命門，關系著他能否真正掌控這方洞天。
返程輕松得多。
除了路上泥漿黏鞋，再沒撞見霧瘴、毒蚊、紙人，也沒再遇上那些眼珠僵直、動作木然的死士。
他步子不快，卻趕在雞鳴前，踏進了兩界鎮東口。
如今他早已不需安眠，也不尋客棧歇腳，徑直朝下午記下的棺材鋪位置走去。
……
天還墨黑，何三姑已點起香燭，端坐蒲團，開始誦經。
不多時，門外響起一陣腳步聲。
一個姑娘，也踏進了棺材鋪後院那間低矮卻肅靜的公堂。
“師傅，早！”
清亮一聲招呼，從相貌明麗的姑娘口中飄出。她叫荷花，本名劉荷花。
是鎮上早已神志錯亂的劉獵戶收養的女兒，听說二十年前，是從個拐子手里硬掏銀子換來的。
七歲那年，劉獵戶牽著她的手，一路踩著霜渣子走到何三姑門前，求她收留這孩子，替自己把她拉扯成人。
何三姑沒應下收養，卻在對方磕頭懇求後，點了頭，讓荷花留在鋪子里當學徒。
自此，荷花便扎進這方寸之地——白紙黑墨、竹骨漿糊、香燭紙灰，日日跟著何三姑描符、折紙、熬膠、扎魂。
何三姑眼皮未抬，只頷首輕應。
“荷花，制紙、研墨、裁紙，你已能上手；可觀氣辨煞、扎紙引靈，還只摸到門檻。”
“我知道，你骨頭里不想被這四方牆框住。”
“可外頭天高地闊，偏生咱們腳底下沒幾條活路。”
“怨就怨你親爹娘心硬如鐵，若非他們撒手不管，你怎會落在這兩界鎮上，吃這口陰飯？”
荷花鼻尖微皺，心里直翻白眼︰“又來了……”
嘴上卻沒嗆聲，只笑嘻嘻頂了一句︰“師傅，如今連街口賣豆腐的老王，都不喊這兒‘陰陽鎮’啦。”
何三姑終于掀開眼皮，目光沉靜地掃過她臉。
旋即合目，氣息緩緩沉入丹田，再不言語。
“有些事，不是閉眼就能抹掉的。”
荷花吐了吐舌尖，挨著她盤腿坐下，學著師傅模樣，兩手疊于膝上，呼吸放慢。
天光漸亮，何三姑照例做完晨課，起身要去灶房煮粥。
她剛挪動身子，旁邊荷花便倏然睜眼。
“師傅，灶上交給我吧！”
何三姑斜睨她一眼，語氣帶刺︰“成天偷懶耍滑，功課敷衍了事。我還指望你接我這攤子，把棺材鋪撐下去呢。”
“可不敢！”
荷花猛擺手，“我是獵戶家的種，就算我爹瘋了，他清醒時教我的設套、听風、辨蹤、斷跡，一樣沒落下。哪天真出了這鎮子，餓不死我。”
何三姑眉梢微壓，盯她片刻，終是閉嘴，轉身往灶房去。
早飯照舊，一鍋稠粥，兩碟咸菜，碗筷踫得輕響。
兩界鎮不過巴掌大，四千來戶人家，人口撐死一萬三。
何三姑這棺材鋪，雖是全鎮獨一份，但每月能賣出三五副棺材，已是旺月。
好在她不單是掌櫃，更是半個莊稼人——鎮中心有兩間臨街鋪面，鎮外還有十二畝水澆地。
單靠這些進項，就夠她安穩過完下半輩子，棺材賣不賣得動，她壓根不上心。
可今兒一早，荷花就覺出不對勁︰師傅煎蛋時打翻了鹽罐，舀粥時勺子磕在碗沿，連擦案板都來回抹了三遍。
那副坐立不安的模樣，跟平日穩如石佛的何三姑，判若兩人。
荷花心里像塞了團亂麻，憋不住，等鋪門一開，便蹭到師傅身邊，壓低聲音問︰“師傅，你今兒咋了？魂兒像被風刮跑一半似的。”
何三姑蹙起細眉，目光投向門外青石巷，嗓音微沉︰“你倒眼尖。昨夜躺下就心口發緊，總覺得鎮子要塌一角。今兒寅時就醒了，練完功都沒緩過來。”
荷花剛想寬她兩句，忽听檐角銅鈴“叮啷”一響——生意上門了。
她立馬搶話︰“準是你多心！來客了，走，瞧瞧去。”
“嗯。”
何三姑應聲起身，隨她往前邁了兩步，抬眼便見鋪門口跨進一個挺拔青年。
二十出頭年紀，肩寬腰窄，步子踏得穩而疾，像山澗奔流的溪水，無聲卻帶勁。
第一眼望去，只覺此人眉宇朗峻、氣度沉斂，絕非尋常鄉野出身。
荷花心里咯 一下，竟覺得耳根發熱——她素來對男人冷臉，這回卻破了例。
可何三姑一見那人，眉頭當即鎖死。
再細瞧兩眼，正欲凝神觀氣，一道聲音已劈進來︰“再試，反噬傷身。”
說話的是那青年，語氣不硬不軟，卻字字釘進耳膜。
何三姑面色一僵。
她在兩界鎮住了半輩子，單憑一雙觀氣眼，就比鎮上自詡“掐指斷生死”的劉一眼，更準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