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即便如此，孫誠仍難認同其理。
比如那鬼姥姥——他本欲讓她神魂俱滅。
她確可憐，全家慘遭構陷而亡。
可這幾十年間，多少誤入姥姥廟的鎮民，被她拖進地窟，活抽魂魄，日夜煎熬？
樁樁件件，哪一條不是血債？按理，早該萬劫不復，永墮幽冥。
偏那‘普度梵音’一經發動，便如江河決堤，再無可逆。
孫誠只能眼睜睜看著她一身鬼氣、死氣、怨力被煉盡，送她重入輪回。
真真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可那些倒在屠刀下的冤魂，又有誰替他們討一句公道？
正因此，他對佛門許多道理，始終存疑。
先前被鬼姥姥凶相嚇破膽的鎮民，此刻已跑掉大半。
剩下來的幾個，孫誠只掃了一眼，便不再多看。
他指尖一劃，避火訣輕啟，抬步踏入火場。
每進一步，烈焰自動讓開三尺，如遇無形屏障；待他走過，火舌才重新舔舐地面。
趙家宅院這把火，一時半刻，還滅不了。
他沒心思滅火——一則此術非他所長；二則方才鬼姥姥盤踞時未覺異樣，如今細看，整座宅子依舊陰氣沖天，怨氣凝如實質，森然詭譎，絕非尋常火災。
孫誠心頭一緊，早料此處必有蹊蹺，腳下一寸寸挪過去，果真很快摸到了根子。
“竟是它！”
他盯著眼前那尊斑駁老鼎，喉頭微動。鼎高兩米有余，沉得像座小山，少說也有三四千斤。
鼎身方正敦厚，帶著商周青銅器特有的粗糲筋骨與拙樸氣韻。
可鼎頂卻扣著一方丹爐，嚴絲合縫，渾然一體。
爐壁密密麻麻蝕刻著無數蝌蚪狀符紋——那是道家篆文尚未定型前，上古煉氣士用的原始符記，據說起于殷商，盛于春秋戰國，兩漢之前仍有修士沿用。
傳言老子親筆所書《道德經》初稿，用的便是這種蝌蚪篆。
如今夏國早已沒人認得，連殘片都難尋，完整存世的，百中無一。
孫誠眯起眼，目光掃過爐身，嘴角無聲地往上提了提。
整座丹爐，共嵌了一千七百二十三個蝌蚪篆——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符紋越密，法器威能越厚實。他雖是煉器好手，這些年拼盡全力，也只煉出幾件下品法寶，最多的一件，才刻了百來道篆紋。
這爐若被他參透、啟封，便是件攻守兼備的上乘法器，兼作丹爐亦不違和。
單憑這一件，哪怕最後奪不下那洞天小世界，也算血賺。
他抬手便要施術收爐，指尖剛凝起真元，眉頭卻倏地一擰。
“楊家宅子里的陰煞、怨毒，竟是從這爐里滲出來的？莫非有人拿它煉人毀尸？”
心里一陣發堵，但略一思量，還是咬牙掐訣，催動真元化作煉化符印，朝爐身拍去。
起初毫無動靜。
片刻之後，爐體猛地一震，嗡鳴如雷。
一股蠻橫勁力轟然炸開，將他剛烙下的符印盡數撕碎；同時，他脊背一涼——分明有人在另一頭死死攥著爐子，跟他搶主控權。
“嗯？”
他鼻腔里短促一哼，眉峰壓低。
正欲再加力，那丹爐陡然狂顫，震得地面簌簌掉灰。
鼎蓋——足有千斤重的青銅寶蓋——“ 啷”一聲被掀飛出去，翻滾著砸進十幾步外的火堆里，濺起一片火星。
緊接著，一聲尖利嘶吼自爐腹迸出，刺得耳膜生疼。
孫誠臉色一沉，仰頭望去，只見一道灰影破爐而出，直撲面門。
“什麼東西？！”
他雙目銀光一閃，終于看清︰那灰影里裹著一具怪異軀體，半邊是中年男子，半邊是青澀少女，陰陽交纏，皮肉相融，竟似天生長在一起。
“陰陽尸？！”
他心口一跳，脊椎繃緊。
此物是僵尸中最邪門的一種，成因極罕︰或為雙生畸胎，男女同體，古時醫者束手，視為妖孽活埋；或為夫妻合葬一棺，墓穴風水崩壞，陰氣日久浸染，尸身膠著，萬中難出其一。
孫誠銀瞳映照之下，那撲來的怪物，左半身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右半身卻是個不到二十的姑娘，五官尚存幾分清秀，眼下卻全是怨毒。
分明就是陰陽尸無疑。
“……是你！全是你害的！”
灰影中男人咆哮如裂帛，“若不是你放出鬼姥姥，我倆怎會落得這般模樣！”
竟還存著神智！
孫誠瞳孔驟縮，見對方五指成鉤，直掏自己心口，拳鋒一沉，腰胯擰轉，一記實打實的崩拳迎面轟出。
“砰！”
他退了兩步，靴底在焦土上犁出兩道深痕；那陰陽尸則如斷線紙鳶般撞向六七丈外一根未焚盡的石柱，“轟”地一聲悶響，石粉四濺。
“至少六萬斤的爆發力！”
他心頭一凜。自己靠內世界日夜反哺，才練出這副鋼筋鐵骨。這具陰陽同體的尸傀，竟也強橫至此，怕是至今所見，肉身最悍的怪物。
那尸傀撞柱落地，竟連衣角都沒扯破。
站穩後，中年那半張臉扭曲猙獰，戾氣滿面，死死盯住孫誠，嘶聲怒吼︰“小畜生！闖我兩界鎮，毀我趙玉三三十年心血——我要你碎骨剝皮！”
話音未落，灰影再起，挾風而至。
……
“趙玉三？原來是你！”
孫誠听聲辨人，瞬間明白。
兩界鎮現任鎮長，素未謀面，卻早從昨夜踏入這方洞天起，便從各處零碎線索里拼出了此人名姓。
難怪鬼姥姥先前瘋了一樣猛撞丹爐——定是趙玉三察覺危機，倉皇躲進爐中避禍。
至于那女人臉上痛苦掙扎之色，年紀相貌，八成是他獨女。
傳聞趙玉三膝下唯此一女，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陰陽魔尸已撲到身前三尺，爪風刮得面皮生疼，似還記得剛才那一拳的力道，揚臂便要再攻。
孫誠剛提氣運勁，腳下忽感一空——
那魔尸竟毫無征兆地閃至背後，五指如鉤，直掏後心！
護體罡氣“嗤”地一響，硬擋一擊，卻震得孫誠踉蹌前撲，肩胛骨一陣酸麻。
“咦！”
孫誠喉頭一緊，脫口低呼，這東西的邪門遠超他預想。
前一瞬，那人影竟如兩股氣流倏然分開，又在背後無聲合攏——仿佛陰陽二氣自行游走，繞過他所有防備。
好在趙玉三不通道法，全憑這具意外煉成的魔軀詭譎難測，才勉強與孫誠纏斗得旗鼓相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