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腳下一蹬，雲縱術裹著人影掠空而起，衣角翻飛如刃。
沒多久，他就落在了老乞丐身後三丈開外。
屏息潛近，撥開半截枯枝——只見一個面相清朗的青年，正亦步亦趨跟在老乞丐身側，眼神亮得發燙。
“師父，您真肯收我？”
正是廖震。眉骨高，鼻梁直，算得上一副好皮囊。
打小就不愛念“子曰”，偏鑽《搜神記》《酉陽雜俎》，夜里做夢常夢見和尚踏火斬妖，袈裟染血不沾塵。
早年他攥著佛珠落地，夢里那位叫蓮生的和尚總朝他招手。他真動過念頭，要去廟里剃度。
可中原的寺門一進，就斷了香火根脈。廖家老太爺拍著棺材板罵，說寧可燒光祠堂，也不能讓廖家絕後。
挨了頓竹板子後，他轉頭盯上了仙道。
家里人雖皺眉，倒也沒再拿棍子抽——道士還能娶妻生子，火居道士更不必守清規；再說，誰信天上真有神仙？睜眼看看，不過是孩子胡思亂想罷了。
老乞丐咧著嘴，破袍子裹著瘦骨頭，腰間卻吊著只青皮葫蘆，葫蘆肚上刻著陰陽魚與八卦紋。
他擰開蓋子仰頭灌酒，喉結上下滾動，酒氣沖得廖震鼻子發癢，舌尖泛酸。
“嘿嘿，小子，你可是我踩爛十七雙草鞋、翻遍八縣山坳才扒拉出來的苗子。考了你三年，不是試心，是試命——火雲觀的道統，今日起，就托付給你了。”
話音未落，又咕咚咚灌了一大口。
廖震眼楮瞪圓，心跳快得擂鼓。眼前這邋遢老頭，活脫脫就是話本里走出來的嶗山異人。
其實他早信了七分——那葫蘆邪門得很︰眼看已灌下五四斤烈酒，壺身卻始終半滿，晃一晃，里頭水聲汩汩，像藏著條小河。
他忙拍胸脯︰“師父放心！江台城里誰不知我廖震三歲就拜北斗、五歲畫符咒、十歲蹲城隍廟求仙緣？您教我修道，刀山火海我也 ！”
孫誠躲在樹後，唇角微揚——就等這一句。
神念輕壓，老乞丐眼皮一跳，瞳孔霎時失焦，又迅速回神。
“好！好！好！”老頭拍腿大笑，“你這臭骨頭，天生就是塊煉道的料！走，回山！先替你洗髓換血！”
“乖徒弟，吃得住苦，三年築基穩穩當當；十年之後，你踩著為師肩膀都能望見天門！”
“——你這根骨，比為師當年強出三倍不止！”
廖震臉上騰起紅暈，呼吸都粗了幾分。
老乞丐拽著他出了西門，左右一瞅，四下無人，伸手揪住他後脖領子，低喝一聲︰“起風！”
話音剛落，兩人腳底騰起青灰氣旋，廖震驚叫未歇，人已離地三尺，眨眼間被卷入山霧深處。
原地只余落葉翻飛，孫誠緩緩吐出一口長氣。
成了。廖震，這回真栽進坑里了。
……
老乞丐那點修為，連御風百步都費勁，哪能馱著人橫跨十幾里山路、玩什麼騰雲駕霧？
背後推一把的，正是孫誠。
他知道，廖震心里那團向道的火，從未熄過。
只是原來撞上的，是傳真派那群酒囊飯袋——同在一座山，前坡傳真、後嶺微波，男左女右，涇渭分明。
傳真派掌門丘處南，自己連《黃庭經》都背不全，偏學人家廣收門徒，結果帶出一幫饞肉好色、欺師盜寶的混賬。
若廖震當年撞見的是別派師父，哪怕是個守山老道，怕也早練出幾分真本事。
他本就是蓮生大師轉世之身，靈台澄澈，根骨通透，豈是尋常修士可比？
孫誠也沒真坑他。那老乞丐雖是個空殼子，但孫誠早把火雲觀入門心法、吐納訣竅、煉丹火候，一股腦塞進了他識海。
這事關他與蓮生之間的因果，馬虎不得。
他還悄悄授意老乞丐︰必須親授、嚴督、日日考較；又暗中備下三冊道訣、五種旁門小術、兩瓶凝氣丹、一枚青蚨劍符。
這些，當然不夠了結因果。
真正的坎，還在後頭——那邪姬，得除。
想到這兒，孫誠轉身抬步，朝著昨夜白敏兒藏身的山坳疾掠而去。
昨夜沒去找她，是有講究的。
白敏兒的師父白眉師太，按《妖魔道》舊譜，正是今晨坐化的時辰。
這位可不是尋常人物。原劇情里，她尸解後元神不散，反借陰煞重煉真形——這般手段，至少也是還虛期的老怪物。
而且白眉師太這個還虛期，跟二叔公那種壓根不是一碼事。
她能被委派鎮守七星魔女，掐斷邪姬禍亂人間的根子，手底下沒兩把硬骨頭，誰敢把這差事交給她？
白眉師太坐化之後，孫誠再無顧忌。
當晚便直奔前夜那座山頭，腳尖剛點地，便緩步向前踱去，不過十來步的工夫。
忽听一聲招呼飄來︰“喂，小哥兒，幫個忙——蚊子叮我腦門兒了！”
他循聲抬眼，心頭一跳︰真巧。
斜前方一棵老松枝杈上，吊著個裹得嚴嚴實實的中年道士，頭朝下倒懸著，正拿一雙眼珠子直勾勾盯他。
孫誠一眼認出——傳真派掌門丘處南。
這副模樣，八成是練那門“天蠶縛”走火入魔，把自己纏成了個活繭。
他點點頭，走上前去。
“是這兒？”
手指一戳丘處南鼻梁上那只嗡嗡亂轉的蚊子。
丘處南猛點頭，孫誠手腕一翻，啪地一掌拍落。
蚊子當場炸開，濺出一點腥紅。
“謝了！”
丘處南挨了一記耳光似的響動，暈乎乎地拱了拱手。
話音未落，林間風勢驟起，刮得落葉打旋。
孫誠霍然轉身——
一道黑影撕開空氣，如子彈出膛，“嗖”一聲掠過百米，眨眼立在兩人身側。
“報！師傅！那妖物距此二十里，動手嗎？”
孫誠暗自頷首。傳真派傳到丘處南手里，早已凋敝不堪，連山門都快揭不開鍋了。
可就憑這弟子踏風而行的本事，仍能窺見當年宗門幾分筋骨。
原書里廖震正是被這幾手唬住，才死心塌地拜入門牆。
單說這“縮地千里”的輕身術，孫誠只在古籍殘卷里見過記載，早被認定失傳百余年。
丘處南卻沒空搭理他，已朝弟子擺手︰“莫急，再探！”
“喏！”
那人影一晃，又化作疾風，折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