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兩人掠過山脊，在一座海拔不足千米的山峰背陰處落下。
腳一沾地，孫誠便覺異樣︰山石走勢、草木疏密，暗合乾、坤、震、巽……八方方位，分明是一處隱而不露的大陣。
果見白敏兒收劍之後，屈指朝虛空一叩——
“ 噠”一聲輕響，前方山壁如紙般無聲裂開，露出一條幽深石階，通向山腹深處。
“孫道友，請。”
她側身讓出通道，率先邁步，身影沒入洞中。
跟在白敏兒身後，踏過一條嵌著符釘、懸著銅鈴的窄道。
孫誠再抬眼時，眼前已鋪開一片花海——桃夭李 ，蘭芷成行，風過處浮香如霧，恍若誤入雲外仙苑。
“好心思，竟把山門鑿進山腹深處。”
“微波派開山祖師，確是下過真功夫。”
“道友覺得我微波派這山門，可還入得眼？”
白敏兒眉梢含笑，語氣里透著掩不住的得意，側身問孫誠。
孫誠頷首︰“貴派削岩為殿，鑿石成廊，氣象雄闊。單看靈脈走勢，分明布有護山大陣。縱比龍虎、茅山、終南三地，亦不輸半分氣魄。”
這話自是客套，白敏兒心知肚明。
正一道的龍虎山，茅山派的茅山，全真派的終南山——
那幾大宗門，哪一座不是千載薪火相傳，弟子代代加固陣紋、重煉法器、補綴地脈？
微波派如何能比？
更別說人家背後還鎮著洞天福地，夏國境內，道佛兩門加起來不過三十余支，才保得住這點根基。
其中不少，早隨天地靈氣衰頹，洞天枯槁、福地蒙塵，只剩個空名在典籍里泛黃。
兩人話音未落，一群少女便從山腹深處涌出，衣袂紛飛，身影錯落，在亭台樓閣間穿行而來。
“大師姐回來啦——”
“師姐！”
“大師姐！”
清脆聲浪撲面而至，七八個面若春桃、眸似秋水的姑娘眨眼圍攏，把白敏兒裹在中間。
孫誠也被盯上了。幾個性子跳脫的，立刻歪頭打量他︰“你是誰？也是傳真派那幫色眯眯的貨？”
“不像！傳真派那些人，走路都帶猥瑣味兒。”
孫誠一眼掃見人群里的彩衣。
彩衣也多盯了他兩眼，可還沒開口，就被面色驟冷的白敏兒一把拽到旁邊去了。
孫誠耳力極銳，听得分明——
“彩衣，你怎在這兒？不是嫁去江台縣廖家了？”
她不提廖家倒罷，一提，彩衣小臉頓時繃緊。
鼓著腮幫子嚷︰“大師姐！我正要去找師傅告狀呢！她一聲不吭就把我許出去，挑的夫君簡直離譜！”
“你曉得那廖家多混賬？廖震逃婚也就罷了——誰稀罕嫁他！”
“更氣人的是，廖老爺明知兒子跑了，竟讓自家一個燒火的下人頂替拜堂！”
白敏兒費了好一陣勸，才把小師妹哄得消了火。
她略帶歉意地轉向孫誠︰“道友，本派上下皆是女修。雖修行之人不拘俗禮，但起居往來，總得避些嫌。今日只好委屈您，在偏殿暫歇。”
孫誠笑意溫厚，拱手道︰“修道者，四海為廬。白道友不必掛懷，有間淨室，一張蒲團足矣。”
見他毫無芥蒂，白敏兒笑意也松快了幾分。
眼看日影西斜，她忙喚來兩名師妹，吩咐雜役備飯；又指了彩衣帶孫誠去偏殿安頓。
彩衣仍憋著氣，尚不知白眉師太已坐化圓寂。
領了差事，便板著臉，一言不發往前走。
微波派山門深藏山腹，殿宇連綿，曲徑回環。
二人穿過疊石花徑、繞過青瓦回廊，才抵一處僻靜偏殿。
“喏，就這兒。”
彩衣把門推開，語氣硬邦邦的。
孫誠沒計較，只含笑點頭，又放緩聲調寬慰︰“彩衣姑娘，人生長路漫漫，廖震不過路上一粒沙，硌腳而已。”
“若總盯著它，遲早絆住自己。”
“不如抬眼往前走——踩過去，就過去了。”
“說到底，錯過你，不是你的遺憾，是他一輩子的虧欠。”
她才十八，自小被白眉師太抱回山門，從未下過山，心性如初春新芽，干淨又直愣。
幾句軟話入耳，胸中郁氣竟散了大半。
“你這人……倒挺會哄人。”
她這才細細打量孫誠，越看越覺此人輪廓利落、肩寬腰勁，眉目間一股沉穩氣度。
山門里男人極少，她見過的，不過是抬轎的粗漢、廖家那幾個佝僂老僕，還有滿臉橫肉的廖老爺。
拿他們比孫誠，簡直像拿泥坯比青銅鼎——高低立判。
原本要轉身就走的步子，忽然就黏在了門檻上。
偏殿久無人住，梁上積灰，窗欞浮塵。
孫誠袖袍輕揚，一道清風卷出，灰塵簌簌騰起，又盡數被推出門外，不留一絲絮影。
彩衣眼楮一亮。她三歲引氣，如今煉氣一重，眼力早非尋常凡俗可比。
“孫大哥……你該是化神境了吧？跟我大師姐一樣？”
孫誠點頭一笑︰“快到六重了。”
彩衣倒吸一口氣︰“六重？比我大師姐還高！她前年才破關，如今最多二重。”
話音未落，她忽地蹙眉，低頭望向右手腕上那串佛珠。
孫誠目光隨之落去——珠子金芒微涌，佛光溫潤而凝實。
彩衣見他注視，撇了撇嘴，小臉皺成一團︰“煩死了！師傅硬塞給我戴的。最近天天黃昏亮，亮到天亮才歇。害我整夜翻來覆去，睡都睡不安生。”
孫誠多看了兩眼那佛珠，認出其上雷痕猶存——正是白眉師太引九天劫雷，一擊開光所留。
她把佛珠套在彩衣腕上，只為死死壓住她血脈里蟄伏的魔性，掐斷七星魔女殘魂甦醒的念頭。
順帶一提，這串念珠還能隔絕邪姬神識的搜尋——倒是個難得的活物封印！
彩衣見孫誠目光始終黏在自己手腕上，心里早對他生出幾分親近之意。
誤以為他好奇這佛珠，竟二話不說褪下珠串，徑直遞到他眼前。
“孫大哥，你想細看？”
孫誠臉色驟然一僵。
再抬眼時，彩衣自己都未曾察覺——
就在佛珠離腕剎那，一縷墨汁般的黑氣自她眉心迸射而出，蛇一樣往皮肉深處鑽。
變故陡起！
微波派，灶房里鍋碗叮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