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敏兒到底心軟，只略施薄懲，便重塞葫蘆，遞還孫誠。
“多謝孫道友。葫蘆里六個神魂，全是傳真派弟子。平日就愛蹲牆根、盯浴池，沒少糟蹋我派清譽。”
孫誠頷首，順勢把葫蘆又推回去。
“既然是白道友的‘老熟人’，死罪免了，活罪照算——讓他們師長親自來領人。”
白敏兒點頭應下，捧著葫蘆道了謝，只待丘處南上門，再將此寶歸還。
轉身欲走，忽听身後又響起孫誠的聲音︰
“白道友，這話本不該我一個外人講。可既與你見過幾面，總不好裝聾作啞。”
白敏兒立刻止步，語氣恭敬︰“道友但說無妨。”
孫誠目光緩緩掃過四周聚攏過來的微波派女弟子，才轉向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貴派肩負守山之責，按理說護山大陣不該輕易松動。”
“我看諸位皆是女子，而那六人闖入時，卻如回自家灶房一般熟門熟路。”
“我疑心——微波派內部，怕是有哪位女弟子動了凡心，悄悄卸了一角陣樞，或調偏一道符引，好讓外人順順當當，溜進來廝混。”
話音落下，滿場嘩然。
不少女弟子面色驟變，怒意翻涌，齊刷刷盯向孫誠——這年頭，清白二字比命還重，誰肯背這口腌 鍋？
白敏兒臉色發青，指尖微微發緊，可思量片刻，眉心卻緩緩松開——孫誠這話，字字扎在要害上。
她目光如刀，掃過一眾師妹的臉。
忽然，眼角余光釘住一道閃躲的視線︰那人垂著眼，耳根泛紅，手指絞著袖角，像只被火燎了尾的雀兒。
白敏兒眸子一沉，聲音陡然劈開空氣︰“老三！”
人群里那女子身子猛地一抖。她個頭嬌小，面如敷粉，腰線卻繃得極韌，此刻卻縮著肩，仿佛骨頭都軟了半截。
她抬眼飛快瞥了白敏兒一下，喉頭滾了滾，聲音細如游絲︰“……是我。大師姐，對不住。”
話一出口，便是認了——人是她放進來的。
白敏兒胸中一股火氣直沖頭頂，可看著那張從小一起背劍、一起挨罰的臉，終究沒再揚手。
只從牙縫里擠出一句︰“擅停護山陣，動搖山門根基。我以微波派第六任掌門之名，罰你入冷室抄經百卷。未畢之前，不許沾米粒、不許合眼、不許踏出門檻半步。”
那女子肩膀一塌，卻沒哭，只咬唇點頭，轉身就走。裙裾掃過青磚，像片被風卷走的枯葉。
這罰不算重，可冷室陰寒刺骨，紙墨冰涼如鐵，抄滿百卷，夠她熬掉半條命。
人影剛消失在廊角，白敏兒長長吁出一口氣。
“老三糊涂透頂！”
傳真派那群貨色，眼楮長在褲腰帶上，哪配得上微波派一個指頭？
一旁孫誠始終沒吭聲。他早瞧見那姑娘頸側一抹淡紅胭脂痕，分明昨夜才落；再看她眼尾浮著倦意，眉梢卻透著股熟稔的浪蕩氣——不是雛兒，更不是良善主兒。
她跟傳真派那小子攪和在一起，怕不是誰勾著誰，誰算計著誰。
待白敏兒遣散眾人，又朝他略一頷首致歉，孫誠只含笑擺手。
等最後一雙繡鞋聲遠去，他才開口︰“白道友，堵水不如疏渠。孤陰不生，獨陽不長。貴派上下全是女兒身，眼下弟子年歲尚小，尚能壓住。”
“可再過兩年，春心萌動，血氣翻涌，這事怕還要鬧。”
白敏兒眉頭擰成結，默默點頭。
從前微波派單傳一脈，掌門一人守山，從無此憂。如今驟然撐起偌大門庭，她連賬本都理不利索，更別說管住一群懷春少女的心。
孫誠見她神色松動，趁勢再推一把︰“貴派弟子漸至婚齡，可傳真派那幫腌 貨，哪個不是歪瓜裂棗？外頭又有邪姬虎視眈眈。”
“白道友，何不听听我的主意？”
白敏兒眼皮一跳，只覺他話里有鉤子，卻仍沉聲道︰“請講。”
孫誠終于掀開底牌︰“早年機緣巧合，我得了一處洞天福地——上古大能親手煉化，可隨身攜帶，自成一方小天地。”
“與白道友投緣，又見微波派困局重重，不如攜眾入內修行？”
“七星魔女藏身其中，邪姬便如盲犬嗅風，再難尋蹤。”
“傳真派那些好色鼠輩，也休想再踏進山門半步。”
“而我，願與道友共掌此界。”
說完，他靜靜望著白敏兒，眼神清亮，毫赤裸裸。
其實打第一眼認出白敏兒與彩衣身份，他就盯上了整個微波派。
全派皆為女子，而他手下修士八成是精壯男修；微波派傳承有序、法器古樸、典籍齊備——若真並入麾下，不出十年，這些底蘊，遲早姓孫。
至于“共享洞天”四字？不過是釣餌上的蜜糖。
可這話一出口，白敏兒仍猝不及防，整個人僵在原地。
“洞天福地？”
——她是真的怔住了！
夏國修行界誰沒听過這四個字？獨立于塵世之外的秘境，雖不過方寸之地，卻是天地親養的靈穴。
毫不夸張地說，眼前這年輕人若真握有一處上古煉化的移動洞天，哪怕只露個口風，佛道兩宗各大山門都會搶破頭來換——要靈石給靈石，要攻法給攻法，要護道真人，也能調來三個！
所以白敏兒第一反應不是信，而是荒謬。
孫誠嘴角微揚，早料到她心念翻騰。他豎起食指，輕輕按在唇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時辰未到。夜里人都歇了，你再來。”
言罷，他轉身踱向偏殿角落，盤膝坐上蒲團，脊背挺直如松。
白敏兒听懂了，那是邀約，也是試探。
她頓了頓，終是低聲道︰“晚飯備好了，我使人來喚你。”
“不必勞煩，多謝。”
修士入煉氣後，食飲漸少；化神期闢谷圓滿者，三年不沾煙火氣亦屬尋常。她沒再堅持。
門扉輕掩，人影遠去。
孫誠閉目片刻，唇邊笑意悄然漫開。
“但願……邪姬爭點氣。”
呼吸漸沉，他已入定。
那一晚，白敏兒沒來。
顯然，她還在山門石階上反復踱步，在舊規與活路之間左右撕扯。
孫誠不催，也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