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朽者說完後，空氣陷入了短暫的靜默。
莉芮爾提出這個問題時，其實就已經能猜到枯朽者會說什麼，可當真听到他用這般平靜無波的語氣，講完那段藏著錐心遺憾的過往，心底還是忍不住為之動容。
這世上幾乎所有人的心中，都會藏著一段遺憾的過往。
但對枯朽者而言，卻是格外的痛苦。
尤其是聯想到之後普魯夏文明的破裂，整個文明只剩下它一人時，哪怕莉芮爾作為一個外人，還是感覺到了無邊無際的孤獨感。
不過，莉芮爾沒有安慰枯朽者。
就像她之前也不希望枯朽者憐憫她一樣。
他們只是互相看了一眼，便不約而同地將目光轉向了諾美芬斯。仿佛方才剖白的那些遺憾過往，真的只是為了完成“找到諾美芬斯認可的問題類型”的任務，無關情緒，只為通關。
諾美芬斯發出一陣短促而沙啞的笑聲。
“呵，雖然我不喜歡煽情，但我喜歡真誠的回答。”
“所以，這一輪算你們通過。”
莉芮爾和枯朽者本該表現出喜悅，但不知是氣氛渲染，還是余波蕩漾，他們的表情並沒有多大的變化。
諾美芬斯︰“不過，我喜歡煽情的回答，僅限這一輪。”
莉芮爾幾乎沒有遲疑，頷首表示接受。
她以為自己可以平靜地講述那些過往，但現在發現，真的只有以為。
所以，哪怕諾美芬斯不說，她自己也不想再觸踫這些話題。
……
虛空中。
安格爾有些意外的看向枯朽者。
它這次的提問，也不知道是故意的，還是歪打正著，恰好補全了莉芮爾欠殘酷學者人情的關鍵因素——程度。
安格爾此前還覺得，或許可以靠著一些方法改易莉芮爾的立場。
但听完莉芮爾的講述後方才明白，她內心中對阿思翠的虧欠，是她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
所以，殘酷學者對她的這份人情，極重極重。
想要從根本上改易她的立場，除非真的能解決阿思翠的壽命問題……
安格爾嘆了一口氣，繼續看下去。
……
枯朽者用眼神詢問莉芮爾︰這次你先？
莉芮爾沉默片刻後，點點頭。
此前他們已經嘗試了獵奇題目，諾美芬斯表示不喜歡；走心的題目，諾美芬斯雖然認可了，但它表示不喜歡煽情，所以也不能再用。
那還有什麼類型的問題，能引起它的興趣？
莉芮爾依舊把自己帶入茶話會的視角，在茶話會上還有什麼話題能引起女巫們的群情關注？
裝飾打扮的話題，這個略過，諾美芬斯應該不會喜歡。
利益相關的話題，比如某處遺跡重開，又比如《位面征荒錄》發現了新魔材……這些很受女巫的關注，但諾美芬斯應該不需要，所以也排除。
知識技術類的話題，比如各家組織內部的刊物，會登出他們最近研究的術法課題，包括改良方向，新增節點，甚至直接刊登新創術法。這些在外界很難打探的話題，女巫們會在茶話會上分享……這個話題，諾美芬斯可能會喜歡？先保留。
秘辛八卦話題，這個則是茶話會上永不過時的話題，每一場茶話會都必然會有。小到茶話會上各位女巫的隱私、著名巫師的隱秘糾葛，大到派系領袖的秘聞軼事，甚至是某個傳說存在的塵封過往，都能成為女巫們熱議的焦點。
而且，這類話題越議論越熱烈，據莉芮爾所知，很多男性巫師也會為了听這些內容，特意女裝混入茶話會。
當然，他們在意的不是八卦，而是各種秘辛。
南域很多隱秘的遺跡，一開始都是從茶話會上八卦出來的。
女巫非常擅長從一點點看似無關的細小線索，最後越八越有，甚至出現過“某處天空飛掠過一只少見的鳥，最後靠著草蛇灰線，從人文到生態，一點點拼湊出千百里外的島嶼上有遺跡出世”的情況。
而這，不是一個女巫能夠做到的，必須一群女巫坐在一起，群策聚力，各自發揮各自的長處，才能實現這般精準的推導和定位。
小型茶話會里，這種情況鮮少發生，畢竟參與的女巫基本來自同一地域，掌握的信息維度有限。
可若是大型、超大型茶話會，來自各地的女巫齊聚一堂，將各自听聞的八卦秘辛相互印證、層層拆解，往往能順藤摸瓜，最終鎖定背後潛藏的利益脈絡。
這也是為何，哪怕莉芮爾常年身處深淵，在得知不久後野蠻洞窟會舉辦世界級茶話會，她還是會選擇跨界去參加。
“這類話題，或許可以勾起諾美芬斯的興趣？”莉芮爾在心中暗忖。
她決定試一試。
但問題是，秘辛和八卦哪一個更合適呢？
秘辛的話，尋常的派系秘聞、小眾的遺跡線索，對見慣了大風大浪的諾美芬斯而言，恐怕根本入不了它的眼。
至于涉及頂級勢力的核心機密、或是古老存在的塵封過往，這些枯朽者會知道嗎？
再看八卦，普通的恩怨糾葛、流言蜚語，諾美芬斯應該不會感興趣。
而那些可能會引起諾美芬斯興趣的八卦，大概率是關乎強大惡魔、魔神，乃至古老者的秘聞。
其他的且不說，枯朽者對于魔神的八卦，應該知道一些？
畢竟，它是殘酷學者的追隨者。
但直接向它詢問學識尊的八卦，它會回答嗎？
莉芮爾猶豫再三，最終還是開口︰“你可以分享一些……魔神的有趣傳聞嗎？”
枯朽者表情頓住︰“？”
莉芮爾眼神閃躲，補充道︰“也不一定是殘酷學者的傳聞，任何魔神的有趣傳聞都可以，就當是聊聊八卦。”
枯朽者呼吸淺淡的停了一秒，心下便猜到了莉芮爾的意思。
靠著神明的八卦，來吸引諾美芬斯的興趣？
這未嘗不是一種解。
而且，既然是她先提到了魔神，那或許等會它也可以向她提起魔神？比如，進一步的提到殘酷學者與她的交易，甚至立場？
不過要對等的話，它就不能說其他魔神的話題，最好還是說殘酷學者的傳聞。
枯朽者默默尋思。
雖然有些大不敬，但它其實已經在“異夢”上對學識尊有所隱瞞了，所以，枯朽者想了想還是說了一個關于殘酷學者的傳聞。
“我听說過一個關于學識尊的傳聞，但我無法確認真假。”
“傳聞學識尊的每一縷神念，都有不同的性格，有的狂妄，有的低調，有的偏愛正統推導，有的則喜歡掠奪他人成就，甚至有的神念還會反叛本體……”
“？？？”莉芮爾還是第一次听說神念分身的事，眼里閃過驚訝。
枯朽者注意到，諾美芬斯似乎對此並不訝異，或許它早就知道這個傳聞？
不過仔細想想也對，諾美芬斯和殘酷學者是有一些關聯的。
它知道這些傳聞很正常。
但枯朽者要說的傳聞並不是這個，它停頓了一下，繼續道︰“據傳聞說，學識尊將大量神念分身外放，除了給自己掠奪知識外，還存在著一種想法， 在給自己準備後路。”
“後路？”莉芮爾好奇道。
枯朽者點點頭︰“神明其實和普通人沒什麼區別，被殺就會死。”
“深淵中隕落的魔神不在少數，所以幾乎每個魔神，都會為自己準備後路，學識尊自然也一樣。”
“因為學識尊有很多神念分身，加之常年在外，基本不回歸神域；所以，自然就有人猜測，這些神念分身其實就是學識尊的分身。”
“若學識尊本體遭受重創，乃至消亡， 就能從這些四散的神念分身中重新歸來……”
枯朽者︰“不過，重新歸來容易，但再獲權柄不容易。所以，又有傳聞稱，學識尊將自己的核心權柄一分為二，本體有一份核心權柄，而在 的某一縷神念分身中，也埋藏著一份核心權柄。”
“當然，這只是傳聞，哪怕我和學識尊有很深的關聯，但我也無法確認這是真是假。”
枯朽者說完後攤開手，發出免責聲明。
它其實也沒說謊，對于這個傳聞的真假，它是真不知道。
不過，它知道殘酷學者听說這傳聞後，曾冷笑道︰‘這是不祥惡戲的手段。’
換言之， 證明了這個傳聞本身是其他魔神搞的鬼。
而不祥惡戲最擅長玩弄欲望、蠱惑人心， 傳出這種傳聞倒也符合 的人設。
不過，神明真的敢用謊言去針對另一個神明麼？
枯朽者不知道。
無論敢或者不敢，當開始思索這個問題的時候，不祥惡戲傳出這個傳聞，就已經成功了。
枯朽者沒有將“不祥惡戲”扯進來，畢竟對方的權柄就是離間蠱惑，若是它講出來，讓莉芮爾開始深思這里面的齟齬，指不定不祥惡戲也將目光投向這里了。
所以，枯朽者肯定不會胡亂提神名，但如果只是講這個傳聞，倒不用擔心會吸引到不祥惡戲。
莉芮爾听完後，表情很是震驚，她完全沒想到，枯朽者居然真的講述了一個魔神的八卦，而且听上去邏輯居然是自洽的。
最重要的是，它講的還是殘酷學者的八卦！
作為追隨者，卻講自己信仰神明的八卦，這真的不是僭越嗎？
莉芮爾雖然內心思緒翻涌，但也不得不承認，枯朽者講述的這個八卦，很值得玩味。哪怕放在茶話會上，也絕對是能讓女巫們談個三天三夜的話題。
這個問題應該能讓諾美芬斯滿意吧？
莉芮爾瞥了諾美芬斯一眼，可惜後者並沒有任何表情。
這時，枯朽者的聲音傳來︰“該我問了。”
莉芮爾點頭，示意枯朽者隨便問。
枯朽者想了想，問道︰“你之前提到過，你想要拯救你的學生，而你的目標直指舊日之城。我很好奇，你真的認為舊日之城存在救贖之法嗎？”
枯朽者原本是想詢問︰她要如何才能改易對殘酷學者的立場？
這是他一開始就設想好的問題。
但是，自枯朽者听了莉芮爾講述的那段“最遺憾的事”後，它已然很清楚，阿思翠在她心中有多麼重的分量。
也因此，枯朽者其實已經能夠猜到︰想要改易莉芮爾的立場，除非能真的幫助阿思翠續命。
但枯朽者無法解決阿思翠的壽命問題。
所以，再問改換立場的問題，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了。
枯朽者在思考了片刻，決定換一個更加大膽的思路——它要解構殘酷學者回答的分量！
雖然這很對不起神明大人，但它能想到的唯一方法，就是降低莉芮爾對殘酷學者的信任，動搖她的想法，這樣才有機會改換她的立場。
因此，枯朽者質疑起了“舊日之城”是否真的存在延壽之法。
這個問題也可以拆解為——你真的相信殘酷學者給出的答案嗎？如果舊日之城沒有延壽之法，該怎麼辦？
莉芮爾也沒想到枯朽者會問這麼一個問題。
這不是在質疑殘酷學者的話是假的嗎？
莉芮爾有些疑惑，枯朽者不是學識尊的追隨者嗎？為何會問這麼明顯僭越的問題？
雖然莉芮爾心中感到奇怪，但也不得不承認，枯朽者的這個問題依舊在“八卦”的範疇之內，只是八卦的對象變成了自己。
莉芮爾沉吟片刻，緩緩開口︰
“我無法確定舊日之城里，是否存在延壽之法，但我和很多深淵里的強大存在打過交道，它們在提到舊日之城時，都認為那里有創造奇跡的可能性。”
“再加上，我認為殘酷學者不大可能會騙我……”
莉芮爾說到這時，目光看向枯朽者︰“你對殘酷學者應該比我更了解，你認為 會騙我嗎？”
枯朽者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向諾美芬斯。
諾美芬斯︰“繼續問啊，我可不想看好戲看到一半被打斷。”
當諾美芬斯說出“看好戲”的時候，莉芮爾和枯朽者立刻明白，他們這次的回答“中”了！
莉芮爾原本還覺得枯朽者一直在做僭越的事，感覺很怪；但現在她“終于明白了”，枯朽者的詢問或許是它精心設定的——策略。
是吸引諾美芬斯的策略！
干巴巴的單個八卦，的確沒意思；但如果是這種有問有答，還要反問、質疑的情況，這可比一板一眼的詢問要有意思多了。
這在茶話會上，其實也有上演！
女巫之間理念不對，互相撕破臉，然後你質疑我，我質疑你，最終鬧得不可開交。
看似這是私人矛盾，大家都不喜歡。
但實際上……茶話會上的女巫，都很愛看這種爾虞我詐的好戲。
枯朽者或許就是發現了這一點，設置了這樣一個對話場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