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里，魏廣德身體微微前傾，還在對御座上的萬歷皇帝緩緩而談。
“按照張尚書所說，臣覺得，此事須盡快解決。
故讓兵部回去整理近五年給各軍鎮、水師的撥款，計劃確定額度以為永例。”
魏廣德也沒有隱瞞，把適才張科提到的，大明各軍鎮、水師因為軍費的矛盾也擺了出來。
御座上，萬歷皇帝遲遲沒有出聲，思考很久才問道︰“魏師傅，給軍鎮和水師撥付的糧餉，不該是按照人頭點的嗎？
朝廷給各鎮配多少士卒，兵部按員額撥款就是了，他們還爭什麼？”
“火器及其他裝備，還有各種耗損銀子，輜重。
現今我大明官軍裝備已經不是一副衣甲、一件兵器，各鎮要爭奪兵部手里的馬匹分配，火炮、鳥銃數量，以及根據各部火器、城防還要下撥營繕銀、歲修銀。
水師要也是如此，他們要兵部撥給他們戰船及錢糧。
雖然大抵上是按照軍中裝備數量撥付，可每年朝廷新造火器、戰船，也是他們爭奪的器具。
前些年，因京畿為重，朝廷在邊軍投入上，更重投入薊鎮、宣大和遼東三鎮，其他各鎮撥付是少了些。
而水師，近一年新船下水，也是優先配屬北海和西海水師，但是南海水師和東海水師的份額，依舊很重。
如今四海水師里，南海水師裝備最好，東海次之，西海和北海水師則更弱。
他們的將官，自然急于擴充手下戰船數量，所以在兵部那邊也是鬧騰的厲害。
而今西海水師借著甦門答剌大勝，和緬鎮一起向朝廷要增發錢糧。
如果不能定出一條章程，臣擔心以後各部皆會如此，變著法向朝廷要錢要糧，長此以往各軍離心離德。
平時倒還好，可一旦上了戰場，就大大的不妙了。”
“魏師傅要定的永例是指兵部下撥的器械？”
萬歷皇帝問道。
魏廣德點頭，答道︰“正是。”
軍餉這塊，肯定是按照兵部在冊名單撥付，不可能多也不會少。
但是下面爭奪的器械和維護、修繕的銀子，最好就按照一定比例分攤到各軍鎮頭上。
當然，兵部會留下一定機動份額，再不濟就只能新增。
之前和張科談話時，他已經表達了這個意思，現在就是皇帝這里點頭。
畢竟，雖然軍務交給兵部，但涉及到這方面的事兒，皇帝才是最後的拍板人。
畢竟，大明的皇帝對軍權還是很看重。
特別是眼下這位，魏廣德當初教了什麼，他心里最清楚。
別看一副對他信任有加的樣子，備不住也在防備。
只不過，大明的將官，多是和京城勛貴糾纏不清，所以才能大膽放手。
要不然你以為大明的皇帝為什麼對勛貴那麼優待，那也是有原因的。
勛貴就算再多不是，但只要他們的手能伸到京外各軍中，皇帝就得對他們好點。
除了馬芳等少數半道出家，在軍中混出來的人物，大多將官祖上都是跟著某個爵爺打過江山的。
這才是勛貴在朝廷屹立不倒的原因，皇帝需要他們，間接控制各地兵馬。
“邊鎮的分配，還是以薊鎮、宣大和遼東為先，其他的先放一放，靠後安排。”
萬歷皇帝猶豫半晌，終于還是說道。
兵部之前如此考慮，其實也是有原因的，而前面的皇帝都默認了這種方式，當今自然犯不著糾正。
身邊有強軍環繞，他這個龍椅坐著也才覺得穩當。
“倒是水師，你給朕分析分析，該如何安排。”
水師是前朝不曾重視的，甚至說沒有也不為過。
對此，萬歷皇帝也有些迷茫。
說起來，水師還是在隆慶朝才開始大力打造，當時主要目的也是為了剿滅西南海盜，于是把各省水師統合，這就是南海水師的前身。
本來剿滅倭寇後，各部該發回各省，自行安置。
不過魏廣德人把留下來，還單獨給了建制。
只不過短短數年，大明就完成了龐大水師的建設，這速度也著實嚇人。
其實，大明朝的造船能力，此時在整個世界範圍內也是最強大的。
各類船廠密布南京到福建沿海，大型船廠多是工部所有，私人船廠少，主要造些小船。
當然，維持這麼多船廠，也和大運河息息相關，誰叫朝廷之前一直維持著上萬艘漕船的規模，向北方運輸漕糧。
雖然紙面上的數字肯定不準，實際存船數常因損耗、盜賣或河道問題少于這個數，但數量龐大是一定的。
而且朝廷此前對漕船也一直按照十年一造機制核算的財政與編制總額，于是每年工部都有千艘漕船的建造任務。
這個數字，可不包括民船、商船、驛船，單單只是漕運衙門控制的船只數量。
這才能勉強養活了工部龐大的船廠工匠隊伍，在大明快速擴張水師時，馬上就能調動起來發揮作用。
雖然一開始建造海船還很生疏，但兩三年下來，也都成熟手了。
因為發展短，所以萬歷皇帝也有些分不清其中的主次。
畢竟，南海水師和東海水師還好說，能夠理解，可北海水師和西海水師，那純純就是魏廣德搗鼓出來的。
大明過去的水師，都是分配到沿海各省、衛所，哪有直接把大明海分了的。
“陛下，南海水師扼守江南繁華之地，水師初創時，也是各省出力最多，為的就是保一方平安。
且，南海水師還承擔著維護本土和海外飛地就南洋諸藩的聯系，地位最為重要。
其次自然是東海水師，扼守渤海門戶，承擔北方沿海周全，地位也不容小覷。
之後，臣以為應該是西海水師。
如今兵鋒直抵西洋，和夷人接觸最為頻繁，且我朝商人近年也頻繁與西洋諸國貿易，對戰船需求有增無減，也應滿足。
他們在勃固繳納的關稅，已經非常可觀，此數內廷也有記檔。
考慮的南海水師和東海水師此前已經得到朝廷優待，快速大量補充過戰船，眼下逐漸平穩，應優先保證西海水師擴充。
北海水師，主要承擔朝廷對奴兒干的運輸輜重的任務，目前看，沒有過重的軍事需求，所以可以放到最後。”
魏廣德說完這話，瞟了眼萬歷皇帝，見他略微點頭，就知道他已經听進去了，于是繼續說道︰“此前，西海水師還有意征用錫蘭國一地建立軍港。
臣和張尚書討論過，認為可行。
若是在錫蘭國建立軍港，西海水師的活動範圍可直接擴展到木骨都束等黑廝之地，極大的拓展朝廷對西洋諸國的影響。
所以，臣讓兵部和錦衣衛計議此事。”
他安排讓錦衣衛用些下作手段謀取錫蘭港口的事兒，不必在皇帝面前說。
大老板嘛，只要結果，不想沾染過程。
至于魏廣德，不過是點撥一二，給下面壯膽，和張科角色一樣。
就算有一天被人知道，為了謀奪錫蘭軍港，錦衣衛散布了謠言，西海水師進行了威脅，那其實都可以往下面推。
只說是地方軍頭和錦衣衛百戶個人行為，和他們這些朝堂上德高望重的重臣是沒有關系的。
只是他們如果不點這個頭，下面人就算想到了，也未必敢如此行事。
听了魏廣德的話，萬歷皇帝不置可否。
實際上，他心里並沒有思考魏廣德所說的在錫蘭國獲得一處軍港的話，那什麼水師戰船可以直抵西洋，更是不在他關心的範圍內。
其實，最開始他想到的是西海水師肯定要借此向兵部要錢。
畢竟要在錫蘭建水城軍港，花銷大了去了。
所以，他最初心里其實不想點這個頭。
太耗錢。
就在魏廣德踏足乾清宮時，他手里正在看的是司禮監整理的近一年戶部賬本。
是的，雖然是戶部賬本，但司禮監要，還真就能弄出來。
至于為什麼皇帝要看賬本，自然是想知道這兩年戶部到底積攢下多少家底兒。
他要查賬，看看自己到底還有多少錢。
魏廣德的教導還時常在萬歷皇帝腦中盤旋，治國其實就是理財。
有錢，朝廷就能維持下去，地方有災，朝廷可以賑濟，邊鎮有事，可以及時調兵遣將。
可若是朝廷失了錢財，災無可賑，兵無可調，離滅亡也就不遠了。
這話，萬歷皇帝深以為然。
災民得不到救濟，他們為了生存就會鋌而走險做出大逆之事。
而外敵入侵不能及時調兵遣將，則戰火涂炭下，國將不國。
他以為經過這兩年魏師傅的管理，大明朝廷財政大幅增收下，太倉應該積攢了大筆存銀才是。
只不過真看到賬本的時候，萬歷皇帝卻有些傻眼。
不是說沒有積攢，太倉庫里封存了現銀五十萬兩。
之所以是封存，那是給這筆銀子定下的調子，那就是戶部無余財時，只能用于賑災和戰事，其他皆不能動用。
至于其他，貌似戶部賬面上是還有一百多萬兩銀子，可大部分已經有了去處。
這幾年真正余下的銀子，幾乎沒有。
魏廣德可不像張居正那樣，十分執著于結余，對戶部的考察，重點就是看當年是否有收支結余。
為了結余，甚至可以押後支出，或者用後世的話來說就是美化報表。
大明戶部的稅賦，不看糧賦，單單稅銀一項，已經從早前最多三、四百萬兩暴增到如今八百多萬兩，翻了一倍不止。
其中除了已經穩定的鹽茶鐵這些商稅，主要增加的還是牙行上繳換帖銀，此外關稅也是增加的重點。
畢竟，過去大明朝關稅主要是鈔關所得，而今朝廷四大海關每年都能收到百萬兩稅銀。
海外海關雖然稅銀是按比例分配，但運回的關稅銀也有十余萬兩。
這兩項，直接就讓朝廷稅銀增加近一倍。
好吧，這些其實就是商稅，魏廣德早前也分析過。
朝廷田地就那麼多，糧賦收取是有極限的。
那什麼沒有極限，那就是商稅。
重工商，不僅可以解決民眾生計，還能為朝廷增收。
現在看來，魏師傅當時的話是對的。
當然，倭國那邊出產的金銀，那是另一本賬。
抵扣倭國駐軍開支後，剩余近百萬兩三成入內廷，七成直接存入老庫封存。
他爺爺當皇帝那三十多年，直接開了兩個老庫，把之前皇帝積攢的千萬兩銀子揮霍一空。
其中主要開支，一是給自己修陵寢，花了800多萬兩，之後宮里宮觀、齋醮、丹藥等年均無確數，但“香燭費”傳聞達每年120萬兩。
支撐內廷開支的，就是嘉靖皇帝每年從太倉劃銀100萬兩，拿走當時稅銀的近三分之一。
此外的大窟窿，就是嘉靖三十年後與日俱增的龐大軍費開支，那個更是深不見底。
少則五百萬兩，多則千萬兩之巨，徹底把大明財政帶崩。
而朝廷能夠收支的白銀，不過二百多萬兩，全是掏空老庫的存銀。
而現在，戶部賬目上，基本就是收支平衡，看不出有結余。
說實話，當時萬歷皇帝還有點想不明白魏師傅這樣藏著掖著是什麼意思。
那幾十萬兩銀子直接放在戶部賬目上有什麼關系，非要悄悄轉入老庫的賬本上。
而現在，他看著對面坦然而立的魏廣德，似乎有點明白了。
戶部賬目上，沒必要留錢，也留不下錢。
所以，使勁造，造到賬本上沒有余錢，就沒有衙門再盯著了。
至于太倉明面上封存的銀子，大家知道留下來的底細，自然也沒人敢打主意。
那是非緊急情況下才能動用的活錢，這種前置條件下，還真沒人敢踫。
而現在，魏廣德說完話後，已經抬頭看著他，等他示下。
他能拒絕嗎？
自然是不能的。
魏廣德這些年對外舉動，看似凌亂，但對大明來說似乎好處多多。
現在，手里這份奏疏，又記錄著為朝廷開拓新的疆土。
最先擴張的東番島，據說就有超過一府之地。
而之後的呂宋，面積也是不小。
至于恢復的舊港和緬甸，那不算，本就是朝廷的土地。
舊港宣慰司和緬甸宣慰司，早就登記在大明典籍里。
只不過，現在舊港擴展到全島，那看到算是開疆拓土，但是相比剛剛獲得倭國的土地，萬歷皇帝似乎已經有些麻木了。
對于不斷擴張的土地，是真的麻木了。
畢竟，據說李成梁去的地方，運作得當，可以再造一個大明。
萬歷皇帝在愣神，魏廣德已經關心問道︰“陛下可是有不適，要不要傳太醫？”
“沒有，朕無事。”
萬歷皇帝馬上說道。
“陛下可是因為那丹藥之故？”
魏廣德關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