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要給地方上分成？”
听到魏廣德說要給地方官府留下半成換帖銀，王之垣就是一愣。
魏廣德看著他，笑道︰“你不給人犒賞，下面還有人會執行嗎？
你不怕他們勾接書吏，直接篡改在官府的登記記錄？
那樣的話，戶部在下面一文錢都收不上來。”
“這......”
王之垣張張嘴，最後還是沒接著把話說下去。
“早年那會兒，重新厘清了糧賦後，是給地方上留下了運轉銀錢。
可現在新增加的收入，要是地方上收不到，只是幫你們戶部過一手，你覺得他們會好好做事兒？”
魏廣德輕輕搖頭後，又說道︰“先定下半成，後面看情況，說不得還要往上漲。”
中央和地方在財政上的分配問題，其實是個全球都存在的難題。
說到底，要根據形勢不斷進行調整，沒有絕對的比例可以一成不變的執行下去。
要不怎麼說但凡想傳承萬世都是妄想，時代在變，社會在發展，任何生意、政策，都要與時俱進。
根據環境變化，拿出適應新環境的辦法。
“其他還有哪些需要我來做的，都說說吧。”
李東林繼續說道。
“還有就是第一批掛牌的商會，現在那邊有十多家商會表達了意願，我想問問首輔大人的意思。
我們第一次，應該上多少家商會。”
王之垣默認了魏廣德的說法，回頭得趕緊知會戶部，大家好討論定下來章程，上報。
而現在，就是第一批掛牌商會的家數。
“貪多嚼不爛，先定八家吧。
除了大明錢莊和草原商會，剩下六個名額給我預留兩個。
其他的可以比較一下，主要是要那種每年都能穩定賺錢，給股東分紅的商會。”
魏廣德不會吃獨食，所以除了內定的兩家商會外，他還拿出四家商會進行比較。
當然，他也有自己的利益，所以打算再單獨提兩家商會出來。
嗯，得是他覺得有必要減持股金的商會。
西方傳來的消息，特別是諳厄利亞使團二番前來采購火器，讓他越來越感覺到歐羅巴局勢的緊張。
現在大明的白銀來源，主要就是西班牙在美洲的銀礦收入。
而葡萄牙和其他貿易路線，能夠向大明輸入的白銀數量有限。
可以說，現在大明貿易的繁華，很大概率是歐羅巴人撐起來的。
而一旦歐羅巴陷入戰亂，這部分需求肯定會大量減少，大明的白銀輸入可能停滯不前。
他倒是沒想到大明的白銀會外流，因為歐羅巴人現在能夠賣給大明的東西有限，很難掏空大明的錢包。
而且，現在大明從倭國收獲的白銀，也大部分被戶部窖藏。
但不管怎麼說，就算黃金白銀不會出現大動蕩，只要歐羅巴商人不再大規模從大明進貨，對當前欣欣向榮的經濟來說都是致命的傷害。
光靠那點火器交易，肯定是無法彌補其中巨大的差額的。
換句話說，他打算減持一些商會股金，主要原因也就在此。
那樣的話，大明需要怎麼做才能最大限度抵消由此帶來的影響？
魏廣德陷入思索，他需要找到解決辦法，維持當下繁榮的經濟。
而在西印度洋上，一條阿拉伯三角帆船正沿著阿拉伯半島緩慢航行，目標正是馬斯喀特港。
“楊，我們已經過了亞丁，前方再有三天，我們就能抵達我的家鄉馬斯喀特了。”
甲板上，艾哈邁德和楊明站在船頭，看著前方無邊的大海說道。
“這里的大海，一直都是這樣平靜嗎？”
楊明詫異的問道。
他當初經過這里的時候，還小，根本就沒多少記憶。
但是根據記錄，他就是被葡萄牙人拐上船，從這里把他運到的歐洲，去給歐羅巴人做僕人。
也是因為他小，才會這樣。
許多人，幾經轉手，專門去做低賤骯髒的活計，甚至是炮灰。
在葡萄牙，他可沒少听到海上風暴的威力，毀天滅地的能量。
就算是地中海，也有颶風。
好吧，太平洋產生的強大對流氣候被叫做台風，而都愛了大西洋，則被叫做颶風。
可以說，在那里的大海上行船，最怕遭遇的就是這種惡劣天氣。
但是在這里，楊明完全體會不到船員們的擔心。
要知道，就算是在地中海的船上，楊明都能感覺到水手出海時的緊張。
當然，這種緊張一部分來自于地中海復雜的局勢，也部分來源于對大海的敬畏。
“哈哈，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你說的那種，我也听說過，不過卻從沒有見過。
你放心好了，安拉會庇護他的子民。”
阿拉伯商人為什麼能在很長時間里壟斷東西方貿易，他們不僅打通了路上通道，就連海上貿易航線也早早就獲得，除了因為環境惡劣導致他們不得不東奔西走賺錢，一個很重要的理由就是這里的大海太平靜了。
雖然偶爾有強對流天氣，但實話說，非常罕見。
這也是阿拉伯半島成為沙漠的原因，而沒有因為地處海邊得到雨水的滋潤，變成生機勃勃的地方。
海上很安全，而這個時代海運又是最便宜的運輸方式，所以阿拉伯人很早就掌握了去往東方的通道，從唐朝起就頻繁往來中國，采購中國制造，販賣到歐洲賺錢。
“現在馬斯喀特是佛朗機人說了算？”
楊明又隨口問道，之前他听到水手提到過，他們那里現在做主的是佛朗機人。
而他也知道，佛朗機人其實就是葡萄牙人，這一片海域，都被歐羅巴的教皇交給了葡萄牙所有。
好吧，葡萄牙人太弱了，他們又分到了“富庶”的亞洲，所以沒法像西班牙人那樣大肆劫掠發財，擴大勢力。
但是，他們通過貿易，也累積了不少的財富。
“是啊，他們的火器太厲害了，波斯人頂不住，酋長也打不過，就選擇服從。
不過听說現在波斯人手里也有了許多大炮，只是他們的敵人主要是奧斯曼人，應該不會回到馬斯喀特了。”
艾哈邁德說道。
接下來，楊明又從艾哈邁德口中知道了許多阿拉伯世界的介紹，知道在這片土地上，貌似並沒有建國，而是由各地按照部族實力劃分領地。
其實，面對滿地沙子，真沒什麼好爭的。
他們要的只是水源地附近的城市，搶奪城市綠洲區域。
城外那些荒涼的土地，根本沒人在意。
阿拉伯是靠部族維持統治，沒有君主，至少現在沒有。
強大的部族，會擁有許多綠洲城市。
而弱小的部族，只能選擇依附與大勢力。
多麼古老的政治架構。
楊明在心里想著，在歐羅巴這些年，他憑借聰明也學到了不少歐洲人所謂的知識。
見識少點，但是這兩年通過收集、整理歐洲情報，也增長了許多。
他已經習慣了吧他能打听到的消息，詳細問清楚，然後記在心里。
覺得重要的，擔心遺漏，還會回去記錄在筆記本上。
雖然不會漢字，但也能勉強用漢語說話。
相對來說，葡萄牙語更加親近。
“你看，楊，那邊。”
忽然，身邊的艾哈邁德大聲喊道，對著前方海面叫道。
“那里有一條船。”
楊明也看到了，前方海平線上出現一個黑點。
“你看那外形，可不是我們阿拉伯帆船該有的樣子。”
艾哈邁德說道。
“那是誰的？佛朗機人？”
楊明這方面的觀察力肯定不如長期跑海上的艾哈邁德精準，這麼遠的距離，他根本分不清楚那是什麼船型。
“不，那是你們明國的船，等近些你就能看清楚了。”
艾哈邁德笑道。
“明國船也會到這里來？”
楊明驚訝道。
“當然，我甚至還看到過他們的船只停泊在奧斯曼人的港口，把船上的貨物賣給他們。”
艾哈邁德說道。
曾經，這片大海的主人是他們阿拉伯人。
可惜，現在來到這里搶生意的太多了，這讓他每年都會少賺許多錢。
但是也沒有辦法，他們太弱了。
不管是奧斯曼人，還是佛朗機人，或者明國人，他們的船上都裝備了火炮。
而他的船上，只有幾支火槍和一門小炮，是他花大價錢從佛朗機人手里采購的佛朗機炮。
等兩邊船只靠近，楊明也終于看出來那條船的樣子。
確實是大明的海船，特別是船頭上還有那面紅色的日月旗迎風飄揚。
船只交匯而過，都沒有減速，也隔著不遠的距離。
這是為了保證安全，避免給對方不安的感覺。
實際上，在大海上，船只相遇都會留夠足夠的距離。
只有海盜，才會把船只間距離拉近，便于他們靠梆登船。
“也不知道他們是去和奧斯曼人交易，還是去西邊和那些黑人交易。”
等那兩條明國商船離開後，艾哈邁德才嘟囔道。
“阿非利加嗎，用他們的黃金進行交易？”
楊明問道。
“當然，實際上我們也很早就和他們交易，他們能拿出來的東西，也就只有黃金了。”
艾哈邁德驕傲的說道。
雖然他沒有跑過非洲，但听說過這些事兒。
此時歐亞對非洲的認識，就是那里盛產黃金。
葡萄牙人在非洲的生意，都是用黃金交易，阿拉伯人也是。
而對于非洲還盛產鑽石和各色寶石，則幾乎沒有察覺。
歐洲人現在寶石，主要還是葡萄牙人從南亞采購，和大明一樣，早早就注意到那里巨大的寶石產量。
幾天後，帆船終于停靠在馬斯喀特港。
不過很可惜，現在這里沒有明國商船，楊明只能在港口附近找了個旅館住下，打听明國商船和前往波斯過商船的消息。
艾哈邁德沒有騙他，這里確實偶爾有明國商船到來。
不過這里沒什麼出產，雖然可以進行貿易，但規模有限。
而把貨物賣給阿拉伯人，還不如直接往西賣給奧斯曼人或者阿非利加。
亦或者，全部賣給波斯人也好，可以少跑一段路。
而波斯那邊，好歹還有不少出產，在大明有一定市場。
當然，阿拉伯人也不是坐以待斃的人，他們也會主動跑出去，比如去波斯采購貨物。
艾哈邁德現在收在碼頭上，處理他采購回來的地中海沿岸貨物，而楊明只能自己找船繼續自己的旅途。
至于據說是統治這里的葡萄牙人，他只在港口里的辦公樓里看到兩個。
據說還有些在城里，但人數並不多。
碼頭上，只有一條小型蓋倫船。
顯然葡萄牙人也並不十分重視這里，只是把馬斯喀特看作一個中繼港口。
得益于他明國人的相貌，葡萄牙人也沒有盤問他，只當是個走失的明國人。
在碼頭盤桓了兩日，他終于打听到一條即將前往波斯的帆船。
行程大約五六天時間，就能從馬斯喀特抵達波斯帝國的達曼港。
再次和船主商定船費，告別了艾哈邁德，楊明踏上自己的旅途。
這次，他站在船尾，看著越來越遠的馬斯喀特港，一言不發。
這是他記憶里第一次踏上阿拉伯的土地，根據和當地人勉為其難的交流，他打听到許多情況。
這里是部落控制，大部落除了控制自己的城市，還能夠號令一些小部落。
如果算的話，馬馬虎虎也算是一個國家的雛形。
當然，這種管理很松散，其實還是各自為政。
在楊明眼里，只要在這片大陸上扶持一兩個大部落，通過操控他們壓制其他部落，是不是就可以把這里變成大明的藩屬國。
殖民概念，現在還沒有。
當然，這也就是想想。
畢竟眼中這片土地，除了荒漠還是荒漠，太貧瘠了，根本沒有投入的價值。
或許，葡萄牙人是聰明的，只要海邊的港口城市。
最起碼，有個港口，多少還能賺點商稅。
幾天後，商船抵達達曼港。
在這里，商業就繁華多了。
碼頭上停靠著幾條商船，正在吞吐這貨物。
其中兩條船，明顯就是大明的商船。
沒有選擇找旅店住下，楊明急不可耐的走了過去，找到船東。
“你說你是明人？”
听到楊明那有些蹩腳的漢話，船東一臉懷疑的看著他。
“我確實是旅居海外的明人，我想問問，你的船什麼時候返航，我想回大明去。”
楊明認真的說道。
“後天，這兩天我這里要把貨物交接一下，準備好食物和水才能出發。
你說你是明人，可有路引？”
那東家看著楊明，問道。
“有。”
楊明拿出在外明人的勘合，東家只掃了眼，沒細看就點頭道︰“可以，不過這船費是不能少的。
你在緬甸勃固下船，還是要隨船回大明。
我要先說明，我這船去廣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