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广德是真没想到，他还没去找东林党的麻烦，顾宪成倒是先把矛头对准了他。
当然，此时他还没有解甲归田创建东林书院，也没有利用书院抒发自己的政治抱负。
自然，东林党还是个不存在的组织。
不过，顾宪成似乎天生就是玩弄政治的好手。
即便他还只是户部一个主事，却已经能团结身边的一切力量，好像天生就是个党魁苗子。
不过，当晚顾宅大宴宾客的消息，还是在晚些时候传进了魏广德的耳朵。
倒不是他要关注这么个六品小倌儿，是张吉安排人盯着的。
因为这个人之前那份奏疏，对老爷很不客气，所以他就安排人盯着，免得又搞出幺蛾子。
“知道他和那些人说了什么吗？”
虽然没把顾宪成放在眼里，但魏广德既然知道对方宴请好友，自然要问问是因为何事，又在宴席上说了什么。
“还不知道，我那边也是刚安排人过去，都还没人进入那边府里。”
张吉小声说道。
“他在内城还买了宅子？”
魏广德一愣，随即洒然而笑。
顾家可不是小门小户，虽然祖上没出过什么不得了的大官，但也是书香门第，秀才、举人也是出过的。
只不过说到出进士，顾宪成还是第一个。
毕竟，古代科举真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非常艰难。
后世许多人把大学视为考中进士，其实那是太过夸大了。
高考本质上和乡试差不多，都是以省为单位进行的考试。
不过是当年政策规定，大学士享受干部身份，加上政府安排工作，所以和进士出身获得官身有些相似。
但真说到考试，那是大大的不如。
毕竟，进士每三年才出两三百人，平均也就一年录取百人而已。
顾家祖上是从苏州光福迁来无锡，世代以耕读为业。
其父一代迁居泾里，靠经营豆腐坊、粮米起家。
因善于经营，使家道由中落渐趋兴盛，兄长们经商持家，顾宪成与弟弟顾允成则专攻科举入仕。
也就是经商有成，所以才有资本挥霍，包括后来东林书院，也是顾家带头捐建。
至于之后东林党成势，顾家也是受益良多。
从顾宪成开始到其玄孙顾开陆，创造了连续五代都有人中进士的“五世连科”佳话，跨越明清时期，而顾宪成的七世侄孙顾皋还是清嘉庆六年状元。
能有这些成绩，不仅是顾家人能考，更是有其商业成就支撑这个家族。
魏广德倒是忘记了，他当初也是早早的就在京城购置宅院。
可见，顾宪成中试后，其家族也没少往京城送银子，让他在京城过日子，招待同年。
“盯着点是对的，接下来你就继续做吧。”
魏广德淡淡说道，“对了，你和锦衣卫的人有联系，可以问问他们那边有没有人进入顾家。”
魏广德看似随意的吩咐，其实也有心里的算计。
如果锦衣卫派人进了顾家，那说明当今对这个人也有关注。
毕竟，顾宪成身份低微，按理说是不必让锦衣卫安排人手的。
可如果安排了，那就说明上面有人递了话。
不过张吉的答复让魏广德很满意，没有。
朝中值得锦衣卫派人刺探的，至少也得是四品以上官员，其实更多还是三品大员府邸，铁定会被锦衣卫安排人入府监视。
五六品，在锦衣卫眼里就是芝麻绿豆官儿，不值得费心。
而此时归化城也迎来了一队大明的使团，这是前来面见索南加措的队伍。
带队的，正是大明礼部员外郎董嗣成，这次被派差前来邀请索南加措到京城。
这个队伍，说起来规格有点高。
不过，沈鲤这么安排，也有自己的目的，那就是现在归化城的顺义王黄台吉不是快不行了吗？
如果按照魏广德的意思，派行人司来归化城传话，都不去关心下顺义王的病情，多少有些说不过去。
所以，他把安排交到魏广德那里，魏广德也没说什么，直接就批了。
面子功夫，还是要做到。
所以，董嗣成这趟归化之行，打的旗号就是探视顺义王病情，随行带去了不少关内药材，还有两位太医一起过去。
而原本的，向索南加措传话的差事，反倒成了顺带。
没有出城迎接，现在归化城大小事务都是扯力克在管理，他也只是派身边人在城门口迎接大明团队。
对这有些失礼的举动，董嗣成也不在意。
他虽然不知道朝廷其实已经放弃扯力克，但心里还是打定主意，回去肯定会一五一十详细给扯力克写一篇小作文。
虽然自知无法影响到顺义王的承袭，但添堵还是没问题的。
何况，从这件事儿上也可以看出，扯力克对朝廷并无敬意，甚至还需提防才是。
进城后，使团队伍被安置在城里一处宅院里，进出都有蒙古士卒跟着，对他们提防的意思很是明显。
“董大人，你看着.....”
随行官员小声说道。
“今日大家休息，明日随我去见顺义王，尽快完成这次的差事儿。”
说完，董嗣成看向随行而来的王、李两位太医道：“明日随我去给顺义王诊治，要仔细些，回来写好病理记录，回朝要报备的。”
“是，董大人。”
两人低头答道。
这次出来，诊治是目的之一，更深层次的原因就是朝廷要顺义王病情的准确信息。
虽然锦衣卫也安排了人在这里，但借着这次机会，太医能够亲自上手诊治，得到的会更加准确。
扯力克虽然对大明有诸多不满，但是在黄台吉还活着的时候，也不敢造次，还是按照规矩安排食宿。
晚饭，还派出王庭里的厨子过来为使团做了烤全羊，由城里部落贵族陪同，扯力克以服侍父王的名义，并没有参加。
一转眼到了第二天，董嗣成带着人走进了王府。
位于归化城中心位置，仿王府制式建造，虽然没有王府的规格，但也似模似样。
在这里，董嗣成第一次看到扯力克。
看上去四十多岁的汉子，脸上满是北地风霜的痕迹。
不过董嗣成知道，扯力克今年不过三十多岁，这就是北方草原气候的影响，要比在内地显老许多。
面部轮廓很立体，颇有点当年俺答汗的样子。
董嗣成是见过俺答汗的，早年还是礼部宾仪司主事时曾随团出使过蒙古，见过俺答汗。
或许也是因此，扯力克自认为他能效仿祖父一样，带着大军打到京城外，甚至直接打进元大都。
当然，这一切注定不过是他的美梦。
只要一醒来就会发现，现在的蒙古已经不是祖父在时的样子。
那时候，土默特部很强大，可以召集东西大部分蒙古部族，可以快速集结十余万大军。
可现在，王庭发出的命令，能够召集十万大军就已经很难得了。
这里面，还备不住有心向忠顺夫人的部族。
“有劳董大人不辞辛劳来此，请，父王病重，无法出来迎接。”
扯力克只是拱拱手，满脸不情愿的说完话，就转身带着他们走进王府里。
之后在黄台吉居住的院子里，也只是奉上茶水，任由朝廷派来的太医为黄台吉诊治。
“如何？带来的药材可够用？”
等两位太医从卧房出来，董嗣成还是很关心的问道。
现在黄台吉身体的安危，可是关系到大明和蒙古之间和善关系的延续。
弱势黄台吉死了，接任的扯力克怕是不会像现在这样规规矩矩的和大明共处。
这点，董嗣成当然是看出来了。
朝廷，终究还是希望北境和平的，不希望回到之前打打杀杀的年头，苦的只有北境百姓。
“只能将养着，我们可以开副药，顺义王每日服用，可慢慢调理好身体。”
非常客套的用词，“将养”、“调理”，就是没有用“医治”两个字。
董嗣成听出来了，黄台吉现在的情况，只能调养保命，药石已然无效。
“有劳了。”
扯力克似乎早已料到般，脸色并没有变化。
实际上，他比谁都关心父亲的身体。
至于是希望治好还是什么，那就不得而知了。
但来王府的郎中，就没一个人说有办法治好的。
所以，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给归化城的人看看他对黄台吉的孝顺，方便他后续顺利接位，成为土默特新的首领，草原上的汗王。
没有在王府设宴招待，理由自然是父王病重，不好大摆宴席招待朝廷使团。
大部分官员虽对此颇有微词，但也都不敢说什么。
这里，终究是草原。
若是国内王府，早就杀鸡宰羊款待他们了。
中午就在宅院里吃过午饭，董嗣成就带着人出了院子，在蒙古护卫的“保护”下来到城北五里地，这里已经是一个巨大的工场，大量蒙汉工匠在此劳作，建造寺庙。
寺庙已经初具规模，至少雄伟的大殿已经完工，现在前后殿阁也在紧张的搭建中。
“拜见护国大法师。”
就在刚刚完工的大殿里，董嗣成见到的索南加措，也已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此时，殿内的工匠正在他的安排下，在殿内墙壁上雕刻精美的画像，而殿中佛祖已经完成，宝相庄严，只等后续鎏金。
弘慈寺，是索南加措给这座寺庙取的名字，虽然还没最后定下来。
“董大人有礼。”
索南加措一个佛礼，对董嗣成到来还是很欢迎，能够营建这么大一个寺庙，少不得大明朝廷的鼎力相助。
不管是工匠还是建庙所需材料，朝廷都一应准备妥当，显然非常上心。
“大法师，此前朝廷已下旨敕封为护国大法师，但大师迟迟没有进京觐见，册封仪式也为完成。
之前陛下已让人铸造了‘朵儿之唱’作为大师的封号，这次董某来此，就是邀请大师尽快进京，完成册封仪式。”
董嗣成当然知道重点，朝廷想要看看索南加措，确定是否押注在他身上。
敕封和赐印，都只是一个形式，表达朝廷对他的重视。
现在的索南加措，虽然周围人见他都是以达赖喇嘛相称，但实际上大明并没有按照俺答汗的意思，直接册封他为达赖，而是敕封为护国大法师。
据说，朝廷内部还在讨论，如果可以合作，是否进一步册封他为“灌顶大国师”的封号。
对外的事儿，礼部知道的比其他衙门多得多。
从护国大法师到灌顶大国师，显示出朝廷对索南加措的看重。
“贫僧感谢大明皇帝陛下对贫僧的看重，只是这弘慈寺还在建造，时间上不知是否有限制。”
索南加措很客气的说道。
虽然他想要借助外部力量，为黄教重新夺回拉萨的控制权，但一直的目标都是蒙古。
好吧，他也是基于历史，汉人政权无法打上高原。
即便他们在山下获得再大的胜利，也不可能一路追击到拉萨，很快就会退兵。
而只有草原的兵马，可以帮助他实现愿望。
当然，这并不代表他不重视大明。
相反，蒙古人要大规模出兵乌斯藏，必须通过大明的国土。
如果大明不愿意，他们也没法顺利出兵。
而且，现在草原的局势微妙，不管是俺答汗还是黄台吉，以及未来的哪位大汗，暂时他没看到率兵返回高原的可能。
这种情况下，大明他也是不能得罪的。
如今的索南加措，有点乱世浮萍的意思。
蒙古和大明都看重他，他当然可以过得很滋润。
可这里面有个前提，他对两边都有用。
蒙古人敬重他，是因为他的佛法。
而大明呢？
他对大明的想法，还不是很清楚。
所以，去京城，也是他想要的。
去看看，大明对他的要求。
若是能做到，自然满足。
何况，草原上这些寺庙，大多得到大明朝廷的资助，才能如此顺利的完成，在草原弘扬佛法。
“大师，寺庙建成时日尚早，你已然规划好，让匠人们按部就班建造即可。
去京城，半年不到，等你归来时，这里应该已经完成大部分。
剩余的，你再监督着完工即可，绝不会耽误大事。
礼部奉旨督造的‘朵儿只唱’印已经铸好，只等完成册封仪式，大师即可带着敕命和印章返回草原，继续传播佛法。”
董嗣成马上就说道。
“半年吗，也是。
董大人，不知何时回京城。
贫僧这里需要收拾收拾，才能成行，还要为大明皇帝陛下带去我教礼物。”
索南加措说道。
“大师尽可准备，这几日我等就暂留归化城内。
若是大师不嫌弃，不妨一起走。”
董嗣成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