拋開這段時間與【心智躍升】的戰爭,這座埋藏在深海下坐落于地幔的基地,本就是郁金星球上所有留守人員的總據點,堪比另一個意義上的港區。
在郁金星球沒有啟用前,黑博伊西她們平日里就生活在基地的住宿區域。
黑龍騎兵等行動人員稍好一些,因監控郁金星球的生態培育,時不時需要她們外出一趟放放風。
以安妮為首的颶風艦娘,這麼多年更是大半時間都在地表上活動,只是偶爾回來匯報一下工作。
但像黑博伊西和黑杜威這樣的文職人員,絕大部分時間都是待在這個地下據點內。
若沒有必要的外遣任務和定時休假,她們就是在指揮中心和住宿設施之間,兩點一線地來來往往。
就拿性格有些內向的黑博伊西來說,她除了喜歡時不時出去潛個水放松一下,每天兩眼一睜就是起床到指揮室里忙碌。
現在有戰爭就忙關于戰斗輔佐和指揮的事務,之前沒有戰爭,就忙關于郁金生態監控和培育的工作。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這麼長日子下來她甚至都快忘了故鄉的模樣,將這個基地當作自己的第二個家。
可此時此刻......這個接納她數百年的基地,就要像已經滅亡的故鄉一樣,即將迎來不可逆轉的落幕了。
說實話,剛才黑杜威等人听到她提起“舍棄基地”的可能後,發愣是因為一時間沒意識到。
而作為提出者的黑博伊西,之所以也驟然沉默下來,只是因為她也被自己說出來的話怔住了。
有一種“這樣的話怎麼會從我口中說出來”的荒誕感!
但思維錯亂的恍惚過後,緊隨而至的就是極為復雜,難以言說的不舍與遺憾。
“沒關系的,博伊西,正事就是要簡潔明了的及時提醒,否則等基地和我們一起被活埋的時候才想起來,那就等不到惆悵就該說遺言了。”
冷酷理性的安慰聲,從指揮室的另一端傳來,雙手撐在控制台邊緣的黑科隆,罕見地開了個玩笑。
雖然這個冷笑話和她的氣質一樣生硬,但當黑博伊西聞聲轉頭望過去時,一道道虛擬光屏的下方,一顆頂著黑鷹軍帽的灰發螓首,積極主動地探了出來。
一絲不苟的披風從肩膀,到垂至腳踝的翠綠內襯下擺,都被打理得沒有一條褶皺。
長靴劍抵著控制台基座,兩條皓臂套著軍袖撐在台面兩側,微微俯下同樣軍衣制服的上半身。
綠皮封面的艦裝日志足有磚頭厚,從不離身地被黑科隆放在手邊,俯身彎腰從光屏下探出頭來的她,衣著打扮得宛如某個古典帝國的侯爵。
只是灰撲撲的短發十分樸素,就簡簡單單地扎兩個馬尾,劉海下淡紫的漂亮眼眸,還被一副反光的紅框眼鏡遮住了。
古典肅穆的服飾,完全掩蓋不了她由向外的嚴謹氣質,宛如一台無情冷酷的精密機器。
甚至在探頭開口寬慰黑博伊西的時候,黑科隆也沒有停下忙活的動作,雙手在控制台上快速敲打。
表明她不僅對同事和外界冷酷理性,對自己也更是無情追求效率,從頭到腳有種高效的美。
“......嗯,還有能讓我及時把掃尾工作提上日程,好了,包括早已清倉的樹船生產廠,所有重要的基地設施我都能保留的轉移,不能轉移的也預設銷毀了。”
說著,仿佛毫不留戀這個基地的黑科隆,還遠遠地朝神情復雜、情緒低落的黑博伊西點頭示意。
面無表情的態度,自始至終掛在她那張嚴肅理性的臉上,連說冷笑話時都沒皺一下眉頭。
對自己同樣居住多年的地下據點,黑科隆設置起自毀程序,輕松冷靜地像是電話酒店前台退房卡。
這讓心思細膩的黑博伊西,不由有些羨慕起她的理智,哪怕心里確實可能有些不舍,但至少黑科隆表面上沒有一絲情緒波動,心理素質果敢得刀槍不入。
“不愧是科隆小姐,當斷就斷,動作真快。”
看著黑科隆和黑博伊西眉來眼去,被二人夾在中間的作戰參謀小姐,也忍不住加入了感慨的隊列。
漸變紫蘭的發絲,被一頂小巧的參謀帽穩穩壓住,身材嬌小的黑杜威,也站在大量監控光屏前方。
久經風霜卻容貌不改的少女亭亭玉立,褐黃的靈眸忽閃忽滅,環顧四周後被一個個熟悉的物件,觸及心底隱藏在認真下的柔軟部分,語氣惆然地感慨道︰
“這里真的就像家一樣啊,雖然承載的回憶大多是平日里,沒什麼驚心動魄的點點滴滴,但突然說要離開,那些本以為厭煩的枯燥日常又頓時涌上心頭。”
“畢竟對我們這些經歷故鄉滅亡,在仇恨與絕望中顛沛流離的喪家之犬來說,安逸平靜更像是毒藥。”
“嗯,大家剛來這里的時候,都費了不少時間適應,將自己從流浪的痛苦中拔出來......可惜了。”
是啊,可惜了,黑杜威听著黑博伊西充滿追憶的遺言,一邊由衷贊同地微微頷首,一邊動作不停地張開雙臂,身後連接控制台的艦裝驀然一顫。
厚重的隨身作戰系統,在主人黑杜威的驅使下從控制台內,轉移了一部分基地權限和控制模塊。
一塊塊較小的全息投影從艦裝平台上升起,同時還有一股股凝成實質的湛藍數據流,從作戰系統的機體各處流淌出來。
匯聚到黑杜威的身邊,在她左右查看下融合成一圈圈資訊光帶,被她張開五指的縴手托住翻閱。
“撤離路線已經規劃好了,等拉普拉斯妖將【生與死的搖籃曲】程序運行至正軌,我們陪同基地到最後一刻,就可以直接離開了。”
“對了,格倫維爾呢?通知她可以先去收拾一下東西了。”
“之前皇家詹姆斯小姐拜托釋放所有後備樹船,她跟兩個織夢者一起過去了,還沒有回來。”
拉普拉斯妖的超負荷重創,以及舍棄地下據點的結果已成定局,黑杜威三人強迫各自接受了這點。
作為整個郁金星球的指揮部,她們很清楚戰術規劃不能摻雜個人感情,也不能在這個時候任性發脾氣。
三人甚至都沒想過回住宿設施,收拾一下在郁金星球這麼多年來,積攢下來的記憶和個人物品。
因為現在正是【生與死的搖籃曲】,步入正軌的關鍵時點,黑杜威她們身為參謀或輔佐,必須要留在這里直到最後一刻,看見程序順利執行才能放心離開。
“嗯,那先聯絡黑光榮她們吧,群發告知一下情況,黑格倫維爾應該就快回來了。”
黑科隆語氣平靜地和另外兩人互相對視一眼,負責通訊聯絡的黑博伊西見此,也當即收起那點惆悵與遺憾,點頭示意了一下便轉身走到一旁發訊息。
論覺悟,三位文職的mEtA艦娘不輸于行動人員,全都早就做好在復仇與死戰中殉職的準備。
就像黑龍騎兵她們離開的時候,明知一去很可能永不復返,也沒有矯情地告別和整理遺物一樣。
反正最後大家都會在心智墓園里重聚,那些身外之物也帶不走,現實的交情也可以在死後見面再敘舊!
現在唯一還能讓黑杜威她們糾結猶豫的,仍然是手頭上的工作,雖然【生與死的搖籃曲】的程序激活後就不會中止,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科隆,要不要留下一個人看著程序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