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座坐著那個翻山跑出來報信的老鄉，緊緊攥著車頂拉手，雨順著半開的車窗縫往里灌他也不松手。
“快到了！前面那個山彎拐過去就是！”
陸驍打了一把方向盤，車速沒減。
車燈照出去的光柱里，雨線密得像一幅被撕碎的簾子，山路的盡頭在雨幕中不斷扭曲又恢復。
他攥著方向盤的手指很穩，目光盯著前方那片越來越近的吊橋輪廓。
那座斷了的橋在風雨中晃動著。
橋頭隱約站著幾個人影，有人撐著傘，有人蹲著，有人抱著速寫本站在最前面，雨水順著她的下巴滴，但她沒有走。
車燈掃過橋頭的時候，秦詩曼的眼楮亮了。
她把速寫本抱緊，看著那輛越野車沖破雨幕停在橋頭對面。
車門推開的時候她看到陸驍從那片雨里走出來，褲腳全濕了，袖子挽到小臂，臉上帶著泥水，但他嘴角那抹笑還在。
他站在橋頭對面看著她，隔著那道斷了的吊橋，聲音不大，但穿過雨聲傳了過來︰“站著別動。我來接你。”
韓小龍在駕駛座上探頭喊了一句︰“驍哥！水又漲了！別過去了！”
“等不了了。”陸驍把襯衫袖子又往上挽了一截，“你在車上等著，接應人。”
他邁步上了吊橋。
腳下那幾塊殘存的木板被雨水泡得發白，踩上去嘎吱作響。
斷口的鋼索在風里晃蕩，水面距離橋面越來越近。
對面的秦詩曼攥緊了懷里的速寫本︰“你別過來了！”
“我不來誰把你背回去？”陸驍頭都沒回，腳下的步子沒停。
走到斷口處他站住了，斷掉的地方缺了好幾塊木板，剩下那幾根鋼索繃得緊緊的在風里晃。
他低頭看了一眼河面，混濁的河水裹著斷枝碎石翻涌而過。
然後他往後撤了半步，助跑，起跳。
整個人在空中展開，跨過那道將近三米的缺口。
落地的時候膝蓋微彎，踩在對面最後一塊木板上，木屑飛濺，但人站住了。
秦詩曼站在原地，嘴巴張著沒合上，雨水順著她的下巴往下滴。
陸驍站在她面前抹了一把臉上的水︰“老專家呢？”
“在後面，剛才摔了一跤。”
“人在哪？”
秦詩曼指了指身後那片被雨幕遮了大半的樹林，兩個頭發花白的老頭正互相攙扶著往這邊挪，其中一個人的褲腿劃破了一道大口子。
陸驍快步走過去，蹲下來︰“上來。”
瘦老專家愣了好幾秒︰“小伙子你背我？”
“不然呢？你自己游過去？”
老專家不再客氣，趴上了他的後背。
陸驍背著他重新走回橋頭，一步沒停，跨過斷口的時候那老專家在他後背上喊了一聲“哎喲我的老天爺”，雙手緊緊環住他的脖子，差點把他勒得喘不上氣。
第一個送到對岸之後第二個老專家也過去了，攝影師最後，扛著機器太重陸驍讓他先把器材遞過去再送人。
送完最後一個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雨還在下，但比剛才小了一些。
陸驍站在橋頭喘了口氣，回頭看著秦詩曼。
她還站在原地，速寫本護在懷里，濕透了的沖鋒衣緊緊貼在身上，肩膀在微微發抖。
“過來。”他說。
秦詩曼往前走了一步，腳步有些踉蹌。
陸驍轉過身，蹲了下來。
她看著他的背影︰“我自己能走。”
“你再廢話水就要漫過橋面了。”陸驍頭都沒回，“上來，快點。”
秦詩曼咬了咬嘴唇，趴了上去。
她的手臂環過他的脖子，臉頰貼在他濕透的背上，透過薄薄的襯衫布料能感受到他背部肌肉的溫熱。
“抓穩了。”他站起來，邁上橋面。
腳下的木板比剛才更滑了，河水已經漫到了橋面下方不到一米的位置，濤聲震得耳膜發悶。
秦詩曼把臉埋在他後脖頸里，聲音悶悶的︰“你別松手。”
“我什麼時候松過手？”
“剛才過那個斷口的時候我嚇得閉眼了。”
“那你現在別睜眼。”
“我不睜。”她說著卻悄悄睜開了一條縫，看到他正穩穩地踩在一塊翹起的木板上，腳尖精準地卡住木板的中心。
雨順著他的發梢往下滴，落在她的手臂上，帶著他體溫的余溫。
快到對岸的時候，秦詩曼忽然開口︰“陸驍。”
“嗯？”
“我就知道你會來。”
陸驍的腳步沒有停，但他托著她大腿的手往上送了送，把她整個人往上掂了一下，讓她趴得更穩當一些︰“下次再敢一個人往深山里鑽，腿給你打斷。”
秦詩曼被他這一句話吼得愣住了兩秒，然後眼淚掉下來了。
她趴在他背上哭著笑出聲來︰“你追進山里打我？”
“追到哪都打。”
“那你還背我？”
“打完了再背。”
秦詩曼把臉埋進他後頸，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淚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了︰“你這個人是真的不講理。”
“你第一天認識我？”
上了岸之後他沒停，背著秦詩曼往越野車的方向跑。
腳下的泥水濺起老高，她貼在他背上能感受到他呼吸越來越重，胸腔每一次起伏都帶著熱氣透過濕透的襯衫傳來。
韓小龍已經發動好車了，後門大敞著，看到他們沖過來急得直拍座椅︰“快上來！山上的水下來了！”
陸驍把秦詩曼塞進後座，自己跟著鑽進去，剛關上車門一股黃褐色的泥漿就從山坡上涌了下來，裹著碎石和斷枝沖過剛才那片蘆葦叢，把路邊的灌木整片吞沒了。
韓小龍一腳油門轟下去，越野車在濕滑的山路上打了個擺，輪胎碾過碎石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然後猛地向前彈了出去。
後視鏡里，那片泥漿正沿著山體往下淌，越來越寬，越來越急。
秦詩曼靠在座椅上喘著氣，滿身泥水，速寫本還死死抱在懷里。
陸驍從座位底下抽出一條干毛巾扔給她︰“擦擦。”
她接過來攥在手里沒有動，側頭看著他，眼眶還是紅的，但嘴角彎著︰“你剛才說打斷腿是認真的？”
“認真的。”
“那你怎麼還把我背回來？”
“打歸打，背歸背。不沖突。”
秦詩曼被他這一句話噎住了，瞪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忍不住笑了。
她低頭用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水，又抬頭看著他︰“那你先把自己烘干再說。”
陸驍低頭看了看自己，渾身沒有一處是干的。
襯衫貼在身上，透出肩膀和胸口的輪廓。
他笑了一聲，靠在座椅上︰“回去再說。”
韓小龍從後視鏡里看了他們一眼，什麼話都沒說，把音響音量調低了一些，換了一首輕一點的歌，繼續握緊方向盤。
窗外雨還在下，但比剛才小了。
遠山的輪廓在雨幕中慢慢變淡，車燈切開夜色，把前方的路照得通明。
導航屏幕顯示距離省城還有一百二十公里，預計一個半小時到達。
陸驍把座椅靠背放下來一點，閉了一下眼楮。
他的右手伸過去，握住了她放在膝蓋上的手。
她的手很涼，指尖帶著雨水殘留的潮濕。
他的手掌溫熱，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攏進掌心里，力道不重，但握得很穩。
秦詩曼低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沒有縮回去，也沒有說話。
她側過身，把腦袋靠在他的肩膀上，濕漉漉的頭發蹭濕了他的襯衫領口。
她閉著眼楮，睫毛還在微微顫，但呼吸慢慢平穩了下來，像是終于放下了什麼。
窗外的雨聲混著輪胎碾壓路面的沙沙聲，在車廂里鋪成一片安穩的白噪音。
韓小龍從後視鏡里看到後座靠在一起的兩個人，悄悄把車內的暖風又調高了一度。
遠處，省城的燈火正在雨幕中一點一點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