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安静了一秒，然后不知道谁先鼓了掌，紧接着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第四个人...掌声从后排涌上来，越滚越大，最后整个会议厅都在鼓掌。
记者们举着相机冲到前排，闪光灯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薛天禄终于站了起来。
他的腿有些发软，扶着桌沿才站稳，膝盖还在打颤。
他想转身往外走，但会议厅的侧门已经被两个人堵住了，深灰色制服，胸前别着经侦处的工牌，站在门口像两堵墙。
薛天禄的脚步停住了，西装裤腿上那摊茶渍正在慢慢扩散开，颜色越洇越深。
周主任合上文件夹，站起来：“薛总，你儿子薛浩的案子已经移交司法机关。需要你配合调查。”
薛天禄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来一声含混的气音，不成句子。
他低下头，没有再说话，跟着那两个人从侧门走了出去。
会议厅里掌声还在继续，有人站起来拍了陆骁的肩膀，有人递名片，有人举着手机拍幕布上最后一页的那行红字。
韩小龙蹲在角落里鼓了五分钟掌，腮帮子都酸了。
林悦涵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陆骁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薛天禄走的时候腿是软的，差点绊了一跤。”
“他还能自己走路已经很不错了。”陆骁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看着侧门的方向，“换成别人，早趴地上了。”
资质审查通过之后，下一个环节紧跟着就来了。
混改估值谈判。
时间定在第二天上午九点，地点还是北方重工三十八楼那间会议厅。
陆骁到的时候韩小龙已经蹲在门口了，手里攥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材料：“骁哥，薛天禄虽然被抓了，但他那帮人没散。”
“联合会那边今天换了个人牵头。”韩小龙压低声音，“姓曹，叫曹德旺，北方企业联合会的新主席。薛天禄倒台之后他顶上来的，手里握着五家核心企业的表决权，胃口不小。”
陆骁接过那沓材料翻了翻：“他想怎么谈？”
“联合压价。”韩小龙的声音越来越沉，“他们联合了一共十一家北方企业，今天会统一口径，把远洋的混改估值往下压。”
“压多少？”
“至少三成。”
陆骁把材料递还给他，推门走进了会议厅。
长条桌摆了很长一条，北方企业联合会的人坐了将近半张桌子。
曹德旺坐在主位对面，剃着板寸，脖子上挂着一根细金链子，嘴角挂着笑，看着像个爽快人。
他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面前摆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数据，估摸着是财务顾问。
“陆先生来了？”曹德旺站起来伸手，“久仰大名。”
陆骁跟他握了一下，力道不重不轻：“曹主席，客气了。”
双方落座之后，曹德旺先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陆先生，资质审查通过我们没意见，但估值这块，咱们得好好合计合计。”
他偏头示意了一下旁边那个戴眼镜的瘦高个。
瘦高个站起来，把笔记本电脑连上投影仪，屏幕上弹出一份估值报告，开头是一行加粗的标题：远洋集团混改估值建议...下调幅度30%。
“根据我方专业评估，远洋集团目前的资产质量存在一些不确定性。”瘦高个翻了一页，“尤其是西南板块的文旅项目，目前尚未产生稳定现金流。我们建议，将贵方的整体估值下调至少三成，以匹配市场风险。”
台下好几个北方企业的代表跟着点头。
有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有人低头翻面前的材料，有人往椅背上靠了靠，姿态放松，像是商量好了一样。
会场安静了几秒。
曹德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陆先生，您觉得这个提议怎么样？”
陆骁没有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掏出烟叼上，没有点，像是没听到那句问话。
他偏头看了林悦涵一眼。
林悦涵坐在他左手边，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键盘上搭着的手指已经停了。
她从包里抽出一沓打印好的文件放在桌面上，纸页摞了将近两厘米厚，边角微微卷起，像是被反复翻过很多遍。
她把文件推到桌子正中间：“曹主席，您那份报告，我昨晚也看了一眼。”
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厅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们说远洋的西南文旅项目没有稳定现金流？”
她翻开文件第一页，“根据我方统计，西南商盟并入远洋之后的第一季度，文旅板块的营收增长了将近一倍。数据来源是西南商盟四十七家理事单位的联合审计报告。”
“你们那家财务机构调用的数据，是魏氏时期的旧数据。”
曹德旺的笑容淡了一分。
林悦涵没有停，又翻了一页：“另外，你们说远洋集团的资产质量存在不确定性。”
她抬头看着瘦高个，“远洋过去三年并购的十七家核心企业，每一家的资产回报率都写在了我的第三页附件里。曹主席，你可以翻一下，看看哪一家存在‘不确定性’。”
瘦高个的额头开始冒汗了。
他伸手翻开那份文件，手指在纸页上划过，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住了，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曹德旺偏头看了一眼他的脸色，自己的脸色也跟着变了。
林悦涵又翻了一页：“曹主席，你们那份估值报告里还有一处问题。”
她指着屏幕上那行下调30%的字样，“这三十个百分点的构成，你们拆分成了四项：西南文旅、华南港区、矿安产业、以及‘其他不确定资产’。”
她把手指停在‘其他不确定资产’那一栏上，“这一栏的权重占了总下调幅度的将近一半。但你们在报告里没有明确说明，这百分之十五的‘不确定性’具体指向哪些资产。”
曹德旺的嘴角抽了一下：“那只是综合风险评估......“
“风险评估应该有明确的依据。”林悦涵合上文件，“如果没有依据，那就是主观臆断。按照混改谈判的合规要求，主观臆断不能作为估值下浮的合法理由。”
会议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低鸣声。
瘦高个低头翻了两页文件，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住了，手指停在那里没有动，像是在确认那些数字。
曹德旺伸手接过他递来的报告，扫了一眼。
他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好一会儿，像在看，又像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几秒之后他放下文件，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那你们觉得，合理估值应该是多少？”
陆骁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偏头看了一眼林悦涵。
林悦涵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屏幕转向曹德旺的方向：“我方建议，在现有市场评估价的基础上，上浮百分之八。远洋集团的整体混改估值应为一千二百亿。”
瘦高个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大半：“上浮百分之八？！”
曹德旺的手指攥紧了桌沿，骨节发白：“那比我们预期的高了将近四成。”
“高了四成？”陆骁把烟叼回嘴里，没有点，“曹主席，你们联合了十一家企业来压我的价，我还没说你们不讲规矩呢。”
曹德旺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那几个北方企业的代表，有人低了头，有人端起茶杯假装在喝水，有人把目光移到了窗外，没有人接他的眼神。
他又转回来看向瘦高个，瘦高个低头飞快地翻了两页林悦涵那份文件，指尖抖得厉害，像是在核对什么数字。
然后瘦高个抬起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曹总，那几项资产确实是魏氏时期的数据......她那边的东西对得上。”
会议厅里安静了几秒。
曹德旺端起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又放下。
陆骁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看向窗外京城的城市轮廓，看了一会儿转回身：“曹主席，我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一千二百亿，一分不少。”
他走回座位前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考虑好了给我打电话。考虑不好，我自己找别家谈。”
他转身走出会议厅。
门关上的那一刻，会议厅里依然安静得落针可闻。
曹德旺坐在椅子上，面前的茶杯被他自己端起来又放下，反复了三次，没有喝一口。
旁边几个北方企业的代表终于有人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老曹，那件事......”
“知道了。”曹德旺打断他，声音又干又涩。
他端起那杯凉茶又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没有放下来。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涌进来，陆骁站在电梯口等电梯，电梯门开的时候他走进去，林悦涵和韩小龙跟在后面。
他掏出手机翻了一下，曹德旺还没有发消息过来。
他看着黑屏等了十几秒，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消息：“一千二百亿，我们同意。明天签协议。”
陆骁看着那行字笑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吧，回去把那棵枣树上的枣子打了。熟透了不摘要烂。”
电梯门在他身后合上，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窗外的京城阳光正好，把整条街照得通明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