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有人低声议论，有人转头看向后排的陆骁，有人低头翻手机开始发消息。
薛天禄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支撑，肩膀塌了下去。
他手里的牌子滑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旁边的律师站起来收拾文件，动作很快，没有看他。
陆骁站起来，整了整衬衫领口，往门口走。
经过第一排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薛天禄低着头，没有看他。
陆骁没有说什么，继续走了出去。
拍卖结束后的第二天，薛天禄带着薛浩登门了。
地点在半山庄园。
沈玉华正在院子里给桂花树修枝，听到门铃响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穿深色西装的人，后面跟着两个穿制服的看守。
薛天禄站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一个红布包。
薛浩跟在他身后，手腕上的手铐换成了电子脚镣，整个人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眼睛底下两个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打了两拳。
沈玉华愣了一下：“你们找谁？”
“陆先生在家吗？”薛天禄的声音沙哑，腰弯着，像是在跟谁请罪。
陆骁从屋里走出来，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薛董，有事？”
薛天禄在台阶下面站定，把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份资产重组协议。
他把协议双手递过头顶：“陆先生，薛氏剩下的全部资产都在这里了。写字楼、港区股份、老宅，全部无偿转让给远洋。只求您……放我们一条生路。”
陆骁接过协议翻了翻，递给身后的韩小龙。
薛天禄又从兜里掏出一份文件，是薛浩的案件材料。
他手指抖得厉害，纸页被捏出了折痕：“浩儿的案子，检察院那边说证据确凿。我请了三个律师，都说不顶用。”
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低，“陆先生，我知道他不配求情。但我就这一个儿子，您要是能跟办案机关递一句话，让他少判几年，我这条老命以后就是您的。”
薛浩站在他爹身后，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两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陆骁低头看着薛天禄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沉默了几秒。
“薛董，你儿子指使人破坏设备的时候，想过后果吗？”
薛天禄的嘴唇哆嗦着：“想过……没管住。”
“你管不住他，我帮你管。”陆骁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弹了弹，“案子该怎么判怎么判，我不会插手。但你那些资产我收了，按市价走，多的部分退给你。拿着钱，养老。”
薛天禄愣住了，抬起头看着他：“按市价？”
“不然呢？”陆骁把烟叼回嘴里，“我收你东西，是让你知道规矩。但我不占便宜，也不落井下石。”
薛天禄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眼眶慢慢红了。
他弯下腰，鞠了一躬，动作很慢，弯得很深，额头几乎贴到膝盖。
薛浩站在后面，脚镣在地上拖了一下，最终也跟着弯了腰。
他的肩膀抖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直不起来。
韩小龙拿着协议走过来，薛天禄接过笔，在签字栏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很深的痕迹，手抖得字迹歪歪扭扭，笔画连在一起，像是刻上去的。
他把笔放下，直起身的时候，整个人矮了半头。
他伸手拉了薛浩一把，转过身，慢慢走下台阶。
薛浩经过陆骁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头看了陆骁一眼，眼眶红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最终什么都没说，低着头跟着他爹走出了院门。
门关上之后，沈玉华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叹了口气：“这老头，也是造孽。”
陆骁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掐灭，没有接话。
他走进屋里，那份资产重组协议搁在茶几上，封面上印着“薛氏集团核心资产转让”几个字。
窗外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纸面上，把那行字照得清晰而沉甸甸的。
韩小龙凑过来低声问了一句：“骁哥，那协议里薛氏老宅那部分怎么处理？”
“留着。”陆骁把烟点上，“给薛天禄留间屋子，让他住到老。他儿子的事，他自己扛。”
韩小龙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窗外半山庄园的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枝头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几片枯叶落下来，打了个旋儿，飘在青石板地面上。
从半山庄园回来之后的第三天，陆骁在京城东边买下了一座四合院。
院子不大，一进一出，但位置好，挨着后海，出门拐个弯就是银锭桥。
院里青砖墁地，北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廊下挂着一对红灯笼，墙根种着一棵石榴树，枝头挂着几个半红的果子，沉甸甸地垂下来。
沈玉华是第一个到的。
她从车上下来，站在院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脚步就顿住了。
院子里阳光正好，把青砖地面晒得泛白，石榴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墙上。
“骁儿，这院子多少钱？”
“没多少。”陆骁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您别管钱的事，先进来看看。”
沈玉华迈过门槛，走到石榴树底下，仰头看了看那几个果子：“这树有年头了吧？”
“老鬼找的，说是前清一个贝勒爷种的。”
沈玉华瞪了他一眼：“你就编吧。”
陆志国坐在轮椅上被陈铁柱推进来，手里拄着手杖，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
他进了院子，先没说话，让陈铁柱推着他转了一圈，看完了北房看厢房，最后停在石榴树底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
“这树不错。”他说。
陆骁笑了一声：“爸，您这评价也太省字了。”
陆志国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下午四点多，韩小龙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拎着两袋子菜：“骁哥，今晚吃火锅，沈阿姨说院子里坐得下。”
“行。”
韩小龙把菜拎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顺了一根黄瓜，咬了一口，蹲在廊下看陆骁摆桌子。
没过多久，院门口传来一阵高跟鞋的声音。
苏清颜走进来的时候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长裙，裙摆到脚踝，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踝。
长发盘在脑后，耳垂上挂着一对白玉耳钉。
她站在院门口扫了一圈，目光在石榴树上停了一下。
“这院子不错。”
“苏总，你跟我妈一样，评价都省字。”陆骁把椅子摆好，回头看了她一眼。
苏清颜没理他，走到廊下坐下来，从包里拿出手机翻了翻。
第二个到的是秦诗曼。
她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衬衫，下身一条深灰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进了院子，她把水果放在石桌上，然后从包里掏出速写本，坐在廊下开始画石榴树。
“你连石榴都画？”陆骁凑过去看了一眼。
“画完这棵树再说。”秦诗曼头都没抬，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响。
第三个到的是林悦涵。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一手拎着公文包，一手抱着笔记本电脑，白色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头发随意夹在脑后。
进了院子，她扫了一圈，目光在石桌旁边的空椅子上停了一下，然后径直走过去坐下来，打开电脑。
“林姐，你来这是加班还是吃饭？”陆骁问。
“两不误。”林悦涵头也没抬，手指已经在键盘上敲了。
最后一个到的是楚冰清。
她今天没穿警服，换了件深蓝色卫衣配牛仔裤，高马尾扎得利落，脸上没化妆，皮肤在夕阳里白得发光。
她进了院子，看了一眼坐在轮椅上晒太阳的陆志国，眼睛亮了一下。
“陆叔，我陪您下盘棋？”
陆志国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楚冰清从廊下搬了把椅子坐到陆志国对面，棋盘摆在石桌上，黑白子码得整整齐齐。
她执黑，陆志国执白，啪地落子，气势十足。
五分钟之后，楚冰清的黑子被围得只剩西南角一小片。
“陆叔，您这棋力……”
“在工厂下了三十年。”陆志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的。
楚冰清咬了咬嘴唇，低头盯着棋盘看了好几秒，又落了一子。
十步之后，她的黑子全没了。
“再来一盘！”楚冰清把棋子往棋盘上哗啦一推，眼睛瞪着陆志国，“刚才是我没认真。”
陆志国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把白子往棋盘上摆。
厨房里传来沈玉华的声音：“诗曼，进来帮忙包饺子。”
秦诗曼放下速写本走进厨房，苏清颜也跟着进去了。
沈玉华正在擀皮，案板上撒了一层薄粉，面团在她手下转着圈变成一张张圆皮。
她抬头看了两个姑娘一眼，指了指旁边的盆：“馅儿在那儿，自己包。”
苏清颜拿起一张皮，舀了一勺馅，开始捏褶。
沈玉华偏头看了一眼她手里那坨东西，愣了一下：“清颜，你这包的是饺子还是小笼包？”
苏清颜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成品，确实圆滚滚的，褶子朝上，跟旁边秦诗曼包的正常饺子摆在一起，像个走错了片场的。
她的耳朵尖红了一下：“我第一次包。”
“没事，能捏上就行。”沈玉华把苏清颜那坨东西放在蒸屉里，跟其他饺子隔开，“这屉单独给你蒸。”
秦诗曼在旁边抿着嘴笑，低头继续包自己的。
楚冰清在院子里又输了两盘，第四盘刚摆好，韩小龙从厨房溜出来，手里捏着一块红烧肉往嘴里塞。
沈玉华听到动静从厨房探出头，锅铲一扬：“韩小龙！你又偷吃！”
韩小龙撒腿就跑，绕着石榴树转了两圈，被沈玉华拿锅铲撵出了院门。
林悦涵在廊下敲键盘的声音停了一拍，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继续敲。
苏清颜的饺子蒸出来的时候，满满一屉只有她那几个是圆鼓鼓的。
她自己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筷子伸向了第二个。
秦诗曼坐在石榴树底下继续画画，铅笔的声音沙沙响。
楚冰清在院子里跟陆志国下第五盘棋，落子的速度比之前慢了不少，眉头皱着，盯着棋盘的样子像是在审案。
林悦涵把电脑合上，端起茶杯走到廊下，站在陆骁旁边，看着院子里这一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