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相守
一
小周念滿一周歲那天，周牧野沒能回來。
林清雪一大早收到他的消息︰“任務中。回不來。祝念念生日快樂。”就幾個字，她看了很久，然後回復︰“好。注意安全。”
她沒有告訴小周念爸爸為什麼不回來——他還不懂。她給他換了新衣服，藍色的，他奶奶織的那件，有點大，袖子卷了兩道。她做了個小小的蛋糕，奶油上插了一根蠟燭，把小周念抱到餐桌前。
“寶寶，今天你生日。一歲了。”
小周念看著蛋糕上的蠟燭，伸手去抓。林清雪攔住他。“不能抓，燙。”她替他把蠟燭吹了，切了一小塊蛋糕放在他面前。小周念抓了一把奶油，糊在臉上，笑得像個小老頭。林清雪拍了張照片，發給周牧野。“你兒子一歲了。吃蛋糕吃成花貓。”
回復在第二天才來。“看到了。像你。”
“哪里像我？”
“吃相。”
林清雪笑了，把手機遞給小周念看。“寶寶，爸爸說你吃相像我。”小周念盯著屏幕看了幾秒，伸手去抓，把手機摔在了地上。林清雪撿起來，屏幕裂了一道縫，她嘆了口氣。“周念，這是媽媽摔的第幾個手機了？”
小周念听不懂，繼續吃蛋糕。
二
一歲兩個月，小周念學會了走路。
不是搖搖晃晃地走幾步，是真的、穩穩地、從客廳這頭走到那頭。林清雪蹲在走廊盡頭，伸出雙手。“念念，過來。到媽媽這里來。”
小周念站在客廳那頭，兩只手舉在身體兩側，像走鋼絲的人。他邁了一步，又邁了一步，又邁了一步——沒有晃，沒有摔，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林清雪面前，撲進她懷里。
“媽媽！”他喊。
林清雪的眼淚掉下來了，抱著他親了好幾下。“寶寶，你會走路了！你太厲害了！”
她拿起手機，拍了段視頻發給周牧野。小周念從客廳這頭走到那頭，穩穩當當的，像一個小大人。配了一行字︰“你兒子會走路了。像你。”
“哪里像我？”
“走路的樣子。手這樣舉著。”她發了一張照片——小周念舉著雙手走路的背影，像一只小企鵝。
對面沉默了一會兒。“不像企鵝。像我。”
林清雪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三
一歲半，小周念學會了說完整的句子。不是“媽媽”“爸爸”這樣的單詞，是“媽媽抱”“爸爸走”“念念吃飯”——三個字，主謂賓齊全。林清雪每次听到都會愣一下，然後高興半天。
“念念，你說什麼？”
“媽媽抱。”
“再說一遍。”
“媽媽抱！”小周念急了，伸手抓她的腿。
林清雪把他抱起來，在他臉上親了一下。“寶寶，你太聰明了！”
她發消息給周牧野︰“你兒子會說句子了。‘媽媽抱’。”
“三個字？”
“嗯。主謂賓齊全。”
“像我。”
“你小時候也會說句子？”
“嗯。三個字。‘媽我餓’。”
林清雪笑了，笑著笑著，眼眶紅了。她想起周牧野說過的——家里窮，吃不上肉。一個三歲就會說“媽我餓”的孩子，後來長成了特種兵。
“周牧野。”
“嗯。”
“你小時候是不是很苦？”
對面沉默了很久。“不苦。有媽在。”
林清雪看著那行字，眼淚掉下來了。
四
一歲八個月，周牧野回來了。
這一次，他提前告訴了林清雪，但沒有告訴小周念。林清雪故意不跟小周念說，想看他見到爸爸時的反應。
門鈴響了，林清雪去開門。周牧野站在門口，便裝，深色夾克，深色牛仔褲，作戰靴。沒有紗布，沒有吊帶，沒有新傷。下頜的疤，狼一樣的眼楮。
“回來了？”
“嗯。”
“進來吧。”
他走進來，看見小周念站在客廳中間，手里拿著一只玩具鴿子——他周歲時周牧野買的那只，已經按不出“咕咕咕”的聲音了，但小周念還是很喜歡。小周念抬頭看見周牧野，愣了一秒，然後笑了。
“爸爸！”他跑過來，跑得很快，撲進周牧野懷里。“爸爸抱！”
周牧野把他抱起來，舉過頭頂。小周念咯咯地笑，笑聲像小鈴鐺，清脆，響亮。
“念念。”周牧野的聲音有點啞，“想爸爸了嗎？”
“想了！”
“哪里想了？”
小周念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這里。”
周牧野的眼眶紅了，把他抱緊。林清雪站在旁邊看著，眼淚無聲地滑下來。
五
周牧野這次休假只有五天。很短，但他把每一天都花在了小周念身上。
第一天，他陪小周念玩玩具。小周念喜歡搭積木，搭高了就推倒，推倒了再搭。周牧野坐在旁邊陪他搭，小周念搭一塊，他搭一塊；小周念推倒，他再搭。兩個人玩這個游戲玩了一整個下午。
第二天，他帶小周念去公園。小周念追鴿子，追不上，急了，“爸爸”地喊。周牧野把他舉起來，讓他騎在自己脖子上。小周念騎在爸爸脖子上，高高在上的，伸手去夠天上的樹葉，夠不著，急了，“啊啊”地叫。
“夠不著。”周牧野說，“樹太高了。”
小周念不听，繼續伸手去夠。周牧野把他放下來，從地上撿了一片樹葉遞給他。“給。”小周念接過樹葉，看了很久，塞進嘴里。
“不能吃！”周牧野連忙從他嘴里掏出來。小周念癟了癟嘴，要哭。
“別哭。爸爸再給你撿一片。”他又撿了一片，小周念接過，又塞進嘴里。周牧野又掏出來，小周念終于哭了。
林清雪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周牧野，你不能什麼都給他。”
“他想吃。”
“樹葉不能吃。”
“我知道。但他不知道。”
林清雪看著他，笑了。“那你怎麼辦？”
周牧野想了想。“不讓他看見樹葉。”他把小周念抱起來，走到公園另一邊，那邊沒有樹，只有草地。小周念不哭了，瞪著眼楮看草地上的螞蟻。
第三天，周牧野教小周念說“媽媽我愛你”。小周念學得很快，但說不全。“媽媽——愛——你。”一個字一個字地蹦，像一只小機器人在說話。林清雪听到的時候，眼淚刷地掉下來了。
“念念，你說什麼？”
“媽媽愛你。”
“再說一遍。”
“媽媽愛你！”
林清雪把他抱起來，哭得說不出話。周牧野站在旁邊看著，嘴角動了動。
“你教的？”林清雪問。
“嗯。”
“什麼時候教的？”
“剛才。趁你做飯的時候。”
林清雪看著他，笑了。“周牧野，你這個人，真的很會當爸爸。”
“不會。學著呢。”
六
第五天，周牧野要走了。
這一次，小周念知道他要走了。他不知道“走”是什麼意思，但他知道爸爸穿上那件衣服、拿起那個大包的時候，就會消失好幾天。他抱著周牧野的腿，不松手。
“爸爸不走。”
“爸爸要走了。很快就回來。”
“不要爸爸走。”小周念哭了，眼淚大顆大顆地掉。
周牧野蹲下來，看著他的臉。“念念，爸爸是軍人。軍人要出任務。出了任務才能回來。”
小周念听不懂“軍人”和“任務”是什麼意思，但他听懂了“回來”。他擦了擦眼淚。“爸爸回來？”
“嗯。爸爸回來。”
“很快？”
“很快。”
小周念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小拇指伸出來。“拉鉤。”
周牧野愣了一下。他看著那根小小的、胖乎乎的小拇指，伸出自己的小拇指，勾住了。一粗一細，一黑一白，兩根小拇指勾在一起。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小周念說——這是林清雪教他的。
周牧野的眼眶紅了。“嗯。一百年不許變。”
他站起來，拿起行軍背囊，走向門口。小周念沒有追，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爸爸再見。”
周牧野回頭，看著那個小小的人，嘴角動了動。“再見。”
他走出去，門關上了。小周念站在原地，盯著那扇門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到林清雪身邊，抱住她的腿。
“媽媽。”
“嗯。”
“爸爸走了。”
“嗯。但他會回來的。”
小周念把臉埋在她腿上，沒有說話。
七
周牧野走後的日子，林清雪繼續畫圈。每一天在台歷上畫一個圈，畫到第十天的時候，她收到了一條消息。
“到了。安全。你和孩子好嗎？”
她看著那條消息，笑了。
“好。都好。他今天問爸爸什麼時候回來。”
“你怎麼說的？”
“我說很快。”
“很快是多快？”
“我也不知道。你告訴他。”
對面沉默了一會兒。“念念，爸爸很快就回來。你要听媽媽的話。”
林清雪把那句話讀給小周念听。小周念听完，說了一個字︰“好。”
她把那個“好”發給了周牧野。對面沒有再回復。
八
第二十天，林清雪收到了一條消息。不是周牧野發的，是趙大隊長發的。
“林醫生，周牧野同志已完成本次任務，安全歸隊。他讓我轉告您，他將于三日後休假。這次休假時間較長，一個月。”
一個月。林清雪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她拿起手機，給周牧野發消息。“趙大隊長說你休假一個月？”
回復很快就來了。“嗯。”
“真的？”
“真的。”
“為什麼這麼久？”
對面沉默了一會兒。“攢的。”
林清雪的眼眶紅了。她把手機放下，抱起小周念，在他臉上親了一下。“寶寶，爸爸要回來了。這次待一個月。”
小周念听不懂“一個月”是多久，但他听懂了“爸爸要回來了”。他笑了，笑得像個小太陽。
九
三天後，周牧野回來了。
這一次，林清雪沒有提前告訴小周念。她想給他一個驚喜。門鈴響了，林清雪去開門。周牧野站在門口，便裝，深色夾克，深色牛仔褲，作戰靴。沒有紗布，沒有吊帶，沒有新傷。右手提著一個行軍背囊。左手——提著一個大袋子，里面裝滿了東西。
“回來了？”
“嗯。”
“進來吧。”
他走進來，把背囊放在客廳角落。小周念正在地毯上搭積木，听見聲音，抬頭看了一眼。他愣住了，積木從手里掉下來，滾到地上。
“爸爸？”他的聲音很小，像在確認。
“嗯。爸爸回來了。”
小周念站起來，跑過來，撲進周牧野懷里。“爸爸！爸爸！爸爸！”他喊了很多遍，一遍比一遍大聲。
周牧野把他抱起來，舉過頭頂。小周念咯咯地笑，笑聲像小鈴鐺，清脆，響亮。
“念念，想爸爸了嗎？”
“想了！天天想！”
“哪里想了？”
小周念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這里。天天這里想。”
周牧野的眼眶紅了，把他抱緊。林清雪站在旁邊看著，眼淚無聲地滑下來。
十
周牧野這次休假一個月。很長，長到林清雪覺得不真實。
第一個星期，他把家里壞的東西全修了——水龍頭、燈泡、門鎖、洗衣機。小周念跟在他後面，遞工具、遞螺絲、遞膠帶，像一個小徒弟。
“爸爸，這個是什麼？”
“扳手。”
“扳手干什麼的？”
“擰螺絲的。”
“螺絲是什麼？”
“這個。”周牧野指著一個螺絲，“擰進去，東西就固定了。”
小周念盯著那個螺絲看了很久，伸手去摸，被周牧野攔住了。“不能摸。髒。”
小周念不听，還是摸了，摸了一手黑。他看了看自己的手，癟了癟嘴，要哭。
“別哭。洗洗就干淨了。”周牧野帶他去洗手，洗了好幾遍才洗干淨。小周念看著自己白白的手，笑了。
第二個星期，周牧野教小周念騎三輪車。小三輪，紅色的，後面有一個推桿，大人可以推。小周念坐上去，腳夠不著踏板，急得“啊啊”叫。
“別急。長大一點就能騎了。”
“我現在就長大了！”
“你還沒長大。”
“我長大了！”小周念急了，眼眶紅了。
周牧野看著他，想了想。“那你先坐。爸爸推你。”他推著小三輪，在小區里轉了一圈又一圈。小周念坐在車上，高高在上的，像一個小國王。他回頭看著周牧野，笑了。
“爸爸，快一點！”
“好。”
“再快一點！”
“好。”
“再快！”
周牧野跑起來了，推著小三輪在小區里飛奔。小周念咯咯地笑，笑聲傳遍了整個小區。
第三個星期，周牧野教小周念說“爸爸我愛你”。小周念學得很快，但說不全。“爸爸——愛——你。”一個字一個字地蹦，像一只小機器人在說話。周牧野听到的時候，眼眶紅了。
“念念，你說什麼？”
“爸爸愛你。”
“再說一遍。”
“爸爸愛你！”
周牧野把他抱起來，抱得很緊。小周念被他勒得喘不上氣，“啊啊”地抗議。周牧野松開了一點，但沒有完全放開。
“爸爸。”小周念說。
“嗯。”
“你哭了？”
“沒有。”
“你眼楮紅了。”
“沙子。”
“家里沒沙子。”
周牧野看著他，嘴角動了動。“爸爸沒哭。爸爸高興。”
小周念看著他，笑了。“爸爸高興。念念也高興。”
第四個星期，周牧野要走了。這一次，小周念沒有哭。他站在門口，看著周牧野換鞋、拿起背囊。
“爸爸要走嗎？”
“嗯。爸爸要走了。”
“什麼時候回來？”
“很快。”
“很快是多快？”
周牧野蹲下來，看著他的眼楮。“念念數到一百，爸爸就回來了。”
小周念開始數。“一、二、三……”數到十就亂了，跳到了二十。周牧野看著他，嘴角動了動。
“爸爸，我數到一百了！”
“你還沒數到。十後面是十一。”
“十一、十二、十三……”小周念繼續數，數到二十又亂了。周牧野站起來，摸了摸他的頭。
“慢慢數。數到了，爸爸就回來了。”
他拉開門，走出去。小周念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爸爸再見。”
周牧野回頭，看著那個小小的人，嘴角動了動。“再見。”
門關上了。小周念站在原地，盯著那扇門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到林清雪身邊，抱住她的腿。
“媽媽。”
“嗯。”
“爸爸走了。”
“嗯。但他會回來的。”
“他讓我數到一百。”
“那你數吧。”
小周念開始數。“一、二、三、四、五……”這一次，他數得很認真，沒有跳。林清雪蹲下來，抱住他。
窗外的風從東南方向吹來，那個方向，是他所在的地方。她深吸一口氣，對著風輕聲說了一句︰“周牧野，我們等你回來。每次都等。”
小周念在她懷里，還在數。“十一、十二、十三……”
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但她知道，如果那個人真的像他說的那樣，每次任務都會想著她和孩子——那這句話，他一定听得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