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地火
一
周牧野出院後，武館的擔子全壓在了劉鐵身上。他每天來得最早走得最晚，既當教練又當管家，還得盯著周龍不讓他惹事。周龍倒是老實，掃地擦器材端茶倒水，什麼活都干，一句怨言沒有。但武館外面不老實的人多了去了。
那天傍晚，武館門口忽然停了一輛黑色的商務車。車門打開下來三個人，當頭一個穿著筆挺的西裝，頭發梳得油光 亮，皮鞋能照出人影來。他站在門口仰頭看了看“牧野武道館”的牌子，嘴角微微一撇，帶著點不屑。
劉鐵正在前台整理報名表，听見腳步聲抬起頭。“您好，學跆拳道？”“不是。我來找你們老板。”劉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老板腰傷了，在家休養。您有什麼事跟我說，我轉告。”“你？”那人笑了一下，“你還是讓老板親自來吧。我姓袁，袁天豪。縣城東邊新開的那家‘天豪國際搏擊俱樂部’就是我開的。你們周教練應該听說過。”
劉鐵的臉色變了。他確實听說過——開業不到兩個月，鋪天蓋地的廣告，發傳單、上電視、請了幾個退役的散打運動員當教練，價格壓得比周牧野這邊低了三分之一。明擺著是沖著搶生意來的。
“袁總，您有什麼事？”“沒什麼大事。就是想跟你們周教練談談合作的事。他做不了，可以把武館轉給我。我出個公道價。”
劉鐵的拳頭已經攥緊了。“武館不轉。周哥也不會見你。”
袁天豪的笑容收了。“你是老板還是他是老板？讓他自己跟我說。”他轉身走了，上了黑色商務車，車門“砰”的一聲關上了。車開走了，劉鐵站在門口氣得臉發青。
二
晚上劉鐵去了周牧野家。周牧野正半躺在沙發上看書，腰上還戴著護具，听見劉鐵說了袁天豪的事，表情沒什麼變化。“他來了？嗯。說了什麼？”“他說要跟你談合作，讓你把武館轉給他。”周牧野把書放下。“你幫我約個時間，我去見他。”
劉鐵急了。“周哥，你腰還沒好——”“見一面又不打架。”“他要是欺負你——”“他不敢。他開著武館，正規生意人，不會做那種事。他想買我的武館，說明他看中了這塊地方，看中了這些年攢下的口碑。真要動手，他那武館就開不下去了。”
劉鐵不明白他怎麼總是這麼鎮定，但還是去約了時間。
三天後，周牧野出現在袁天豪的俱樂部里。袁天豪親自出來迎接，握手很用力，笑容熱情得過了頭。“周教練，久仰久仰。你這腰——”“沒事。你說想買我的武館？”
袁天豪請他坐下，倒茶，擺出一個很誠懇的表情。“周教練，你現在身體不好，武館的事讓手下人管，你不放心。不如轉給我，你拿著錢好好養病。我給你出一個數。”他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張開。“五十萬。”
周牧野看著他的手指。“五十萬？”“嫌少？那六十萬。”
周牧野站起來。“我不賣。”
“那你開個價。”“多少都不賣。武館是我的命。命不賣。”
他轉身走了。袁天豪在後面喊了一聲，“周教練，你再考慮考慮！”他沒有回頭。
三
袁天豪被拒絕後，沒有再來。但武館開始出事了。先是幾個老學員的家長接到陌生電話，說周牧野的武館要倒閉了，教練都要走了，勸他們趕緊轉去天豪國際。劉鐵接到家長電話的時候氣得要死，說那是謠言，武館不會倒，教練也不會走。有幾個家長信了，給孩子轉了武館。
緊接著又來了第二波——武館的教練被挖了。袁天豪開出雙倍工資的價碼，錢教練走了，另一個新招的年輕教練也走了。錢教練走的時候連招呼都沒打，第二天就不來了，電話也不接。劉鐵打了好幾遍，最後通了，那頭只說了一句“劉哥對不起”，就掛了。劉鐵摔了手機。
“周哥，這口氣你咽得下？”“咽不下。”“那怎麼辦？”“他挖人，我們也招人。走了的，留不住。剩下的，好好待他們。”
四
周牧野沒想到的是，最信任的人也會走。那天劉鐵的臉色很差，進來的時候沒看他，站在門口半天不說話。
“劉鐵？怎麼了？”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周哥，我……有人找我。”
周牧野看著他。“誰？”“天豪國際。他們找我，讓我去當總教練。工資翻倍。”周牧野沉默了很久，久到劉鐵以為他不打算說話了。“你想去？”“我不想。但他們給的太多了。我老婆剛懷二胎，家里開銷大。”
他低下頭。
周牧野站起來，走到劉鐵面前。“劉鐵，你跟我多少年了？”“從部隊到現在，十五年了。”“十五年了。你走，我不攔你。但你要想好了，走了，就回不來了。”
劉鐵抬起頭眼眶紅了。“周哥，我知道。”
“那你走吧。”
劉鐵沒有走，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周哥——”“走吧。別讓你老婆孩子吃苦。”
劉鐵的眼淚掉下來了，抬手擦了，轉身走了。周牧野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車開走，車廂里裝著劉鐵這十幾年攢下的全部家當。他的車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街角。
林清雪知道了以後沒有說話，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五
武館一下子走了三個教練，只剩下周龍和另外一個年輕教練。周龍急得不行，但他沒有走。他每天比平時更早到，更晚走，一個人干三個人的活，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周龍，你休息一下。”“不累。”“你腰都直不起來了。”“沒事。周教練，我不會走的。你收留我，我走了不是人。”
周牧野看著他那張瘦削的臉、那雙不再凶狠的眼楮，沒有說話。他知道周龍不會走，這個曾經砸過他武館的人，在所有人都離開的時候，留了下來。
武館的經營越來越困難，學生從一百多個掉到了六十多個，學費收入少了一半，但房租、水電、工資一樣都不能少。林清雪把自己的工資卡遞給他。“先用著。”
他看著她。“你的工資留著。家里要開銷。”“家里有我。你先用。”
她見他不接，直接把卡塞進他手里。“周牧野，你以前說過，我們是夫妻。夫妻不分你我。”他看著手心里那張卡，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林清雪看著他的背影——腰還沒好，走路比以前慢，脊背卻挺得筆直。她知道，他不是不要她的錢，是不想讓她跟著受苦。但她也知道，她不會讓他一個人扛。
六
小念恩知道武館出事了，沒人告訴她，但她從爸爸媽媽的表情里看出來了。她畫了一幅畫，很小，巴掌大。畫的是一個武館，門口站著一個穿道服的人，手里舉著一面旗子，旗子上寫著四個字——“牧野武道”。字歪歪扭扭，但一筆一畫都很用力。
“爸爸，這個給你。你把它貼在武館門口。”周牧野看著那幅畫，眼眶紅了。“好。”
第二天他把畫貼在武館前台後面的牆上，每一個來報名的人都能看到——一個穿著道服的小人拿著一面旗子，旗子上寫著“牧野武道”。字雖然丑，但它是這個武館里最堅定的東西——一個孩子的心。
小念恩放學後來武館，看見自己的畫貼在前台的牆上，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爸爸，畫還在。”“嗯。不撕了。永遠不撕。”“真的？”“真的。爸爸不騙念恩。”
她笑了。那笑容像陽光，即使武館的生意沒有立刻好轉，即使周牧野的腰還要很久才能好。但她相信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因為爸爸說“不騙念恩”。
七
方悅媽媽知道了武館的事，主動打來電話。“林媽媽，我這里有五萬塊錢，你先用著。”林清雪愣住了。“不用——”“不是給你的。是借給你的。你要是過意不去，打個借條，什麼時候有什麼時候還。”
林清雪沉默了。她本想說不用，但家里確實缺錢。周牧野的手術費花了不少，武館一直在虧，她的工資填進去也不夠。孩子們要上學，老人要養老，弟弟要喝奶粉。她真的撐不住了。眼淚無聲地滑下來。“方悅媽媽，謝謝你。”“不用謝。兩家還分什麼你我。”
方悅媽媽的話像一把鈍刀子，割開了林清雪心里的防線。她掛了電話趴在桌上哭了很久。傍晚周牧野從武館回來，看見了借條，沉默了很久，去院子里站著。小念恩跑過去拉著他的手。“爸爸，你怎麼了？”“沒怎麼。”“你騙人。你在哭。”他沒有說話，蹲下來抱住女兒。小念恩拍著他的背，“爸爸不哭。念恩在。”
八
武館的困境持續了兩個月。六十多個學生中又走了十來個，剩下的不到五十個。周牧野的腰好了一些，能站能走，但還是不能做劇烈運動。他每天去武館站在旁邊指導，學生越來越少，訓練場越來越空。空蕩蕩的，像一個被掏空的身體。他站在那里久久不動，不知道在想什麼。
周龍走過來。“周哥，要不要我去找袁天豪談談？”“談什麼？”“讓他別挖了。”“你去找他，他更得意。不用去。好好干。把學生教好，比什麼都強。”周龍點了點頭。
那個曾經叱 風雲的散打教練，如今像一頭沉默的老牛，只知道埋頭干活。但正是這頭老牛，在所有人都離開的時候，還站在這里。
九
轉機出現在一個意想不到的時刻。縣里的電視台來采訪了。不是周牧野請的，是方悅媽媽幫忙聯系的。她認識電視台的一個編導，把周牧野的故事告訴了他——特種兵，轉業，開武館，被競爭對手惡意打壓，腰傷手術，幾乎癱瘓，但依然堅持。
編導來了，扛著攝像機，采訪了周牧野，采訪了小念恩，采訪了周龍，采訪了幾個還在堅持的學員家長。節目播出的那天晚上，全家圍在電視機前看。畫面上周牧野坐在武館的訓練場邊，腰上戴著護具，表情平靜。
記者問他︰“周教練，武館這麼困難，你為什麼不放棄？”
他想了想說︰“放棄容易。但容易的事，不值得做。”
林清雪的眼淚掉下來了。小念恩跑過去抱住爸爸，“爸爸，你說得真好。”周牧野摸了摸她的頭，沒有說什麼。節目播出後第二天，武館的電話響了——有人來報名，一個，兩個，三個……
十
袁天豪看到節目也打了個電話來。“周教練，你行。我小看你了。”周牧野沒有說什麼，掛斷了。
袁天豪後來把價格降得更低了，低到幾乎不賺錢。但他沒有再來找麻煩。劉鐵從劉鐵那里听說，袁天豪的俱樂部雖然人多，但多是沖著低價去的，真正想練好的都走了。劉鐵自己也在那里干了一個月就辭職了。周牧野知道後沒有苛責他。“劉鐵回來了嗎？他在天豪干得不開心。袁天豪說話不算數，答應的工資沒給夠，還讓他做一些他不願意做的事。”“他想回來？”劉鐵說想，但不好意思開口。“你告訴他，回來可以。工資不變，但不要再走了。”
第二天劉鐵站在武館門口，曬黑了一些，也瘦了一些，眼眶紅紅的。周牧野看著他，沒有說“你回來了”，也沒有說“歡迎回來”，只是說了一句“進去吧。學生等著呢”。劉鐵的眼淚掉下來了，抬腳走進了武館。
枇杷樹的果子熟了。小念恩站在樹下仰著頭，今年結了好多好多，比去年多了不止一倍。她踮起腳尖夠那顆最大最黃的，摘下來捧在手心里。
“媽媽，念恩種的枇杷好甜！”“嗯。念恩等了好幾年。”她看著那顆枇杷黃澄澄的、圓滾滾的，“等到了。”
她把枇杷遞給周牧野，“爸爸吃。”他接過枇杷剝了皮放進嘴里。很甜，比去年甜，比前年甜。他真的相信了那句話——樹越老，果越甜。人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