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永失
一
方悅媽媽是在周牧野出院那天早上走的。林清雪接到方悅電話的時候，正在給周牧野收拾東西。電話那頭方悅的聲音平靜得不像一個剛失去母親的孩子，那種平靜比哭喊更讓人心碎。“林阿姨，我媽走了。今天凌晨三點四十二分。”林清雪的手機掉在床上，又撿起來。“悅悅，我馬上來。”“不用。你照顧好周叔叔。我媽走的時候，我在。她說了最後一句話。”“什麼話？”“她說，讓我跟念念好好的。”
林清雪的眼淚砸在床單上。掛了電話，她轉過身看著周牧野。他的臉色還很蒼白，腰上的傷口還沒拆線，但眼楮已經能看人了。“方悅媽媽走了？”“嗯。”“你去看她。我自己回去。”“你一個人不行。”“行。你去。”
他看著她，眼神堅定。她猶豫了片刻，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轉身跑了出去。她跑出病房，跑過走廊，跑進電梯，跑出醫院大門。陽光很好，她的眼淚在陽光下亮得刺眼。
二
方悅家樓下搭了靈棚。白色的挽聯，黃色的菊花，黑色的“奠”字，刺目而沉重。方悅穿著白色孝服跪在靈前，給每一個來吊唁的人磕頭。她瘦了很多，臉上幾乎沒有血色。林清雪沖進去的時候，她正磕完一個頭，直起身來。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林阿姨。”“悅悅。”
林清雪跪在她旁邊，抱住她。方悅的眼淚終于掉下來了，不是無聲地流，是放聲大哭。她抱著林清雪，哭得渾身發抖，哭得喘不上氣。“林阿姨，我沒有媽媽了。我沒有媽媽了……”林清雪抱緊她，也哭了。小周念站在靈棚外面，沒有進去。他看著方悅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想走進去，腳卻像釘在地上一樣動不了。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奶奶，想起總有一天也會失去她，那種恐懼讓他渾身發冷。
方悅抬起頭看見了他。她的眼楮紅得像兔子，臉上全是淚痕。她看著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他走了進去，跪在她旁邊。她沒有抱他，也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兩個人跪在靈前，握著彼此的手。來吊唁的人來來去去，沒有人打擾他們。
三
方悅媽媽的遺體火化那天，方悅沒有哭。她抱著骨灰盒，抱得很緊，像一個孩子抱著她唯一的玩具。從火葬場到墓地，一路上她一句話都沒說，也沒有哭。小周念走在她旁邊，沒有說話也沒有哭。他知道，有些痛是說不出來的，哭也哭不出來。能說出來的痛不叫痛，能哭出來的苦不叫苦。方悅的痛和苦，都已經超出了言語和眼淚能承載的範圍。
骨灰盒放進墓穴的時候，方悅跪在墓前磕了三個頭。“媽，你走好。我會好好的。”她沒有哭。她答應過媽媽要好好的，她不能哭。墓碑立起來的時候，她看著碑上的照片——媽媽年輕時候的照片，笑著，燙著卷發，穿著貂皮。那是她記憶中媽媽最美的樣子。現在她終于不疼了。
四
小念恩畫了一幅畫送給方悅。畫的是一個女人，燙著卷發，穿著貂皮，站在一棵開滿花的樹下，笑得很開心。旁邊站著一個小女孩，扎著馬尾辮，仰著頭看那個女人。畫的下方寫了一行字︰“方悅姐姐，你媽媽在天上。她很好。你也要好好的。”
方悅捧著那幅畫，哭了很久。她抱著小念恩，聲音哽咽得幾乎听不清。“念恩，謝謝你。”“不用謝。念恩畫給方悅姐姐的。方悅姐姐不哭。”
方悅擦了擦眼淚，又笑了。小念恩的畫像一束光照進了她心里最暗的那個角落——不是不痛了，是痛的時候，有人陪著。
五
周牧野出院後在家休養。腰上的傷口還沒拆線，捐腎的那個傷口也在疼。他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嘴唇沒有血色。但他沒有哼一聲，疼也不說，從手術台上下來到現在，始終沒有。
林清雪每天給他換藥，傷口恢復得還行，沒有感染，沒有排異反應。醫生說供者恢復情況良好，再過兩個月就能正常活動了。她每天給他擦身體、喂飯、扶他上廁所，什麼事都親力親為，不肯讓婆婆幫忙。周牧野看著她忙里忙外，有一天忽然拉住她的手。“林清雪。”“嗯。”“你也累了。歇一會兒。”
她的眼淚差點掉下來，但她沒哭。她笑了笑。“不累。你好了，我就不累了。”
六
小念恩這段時間很乖。她不吵不鬧，不纏著周牧野陪她玩，甚至不纏著他講故事。她每天放學回來第一件事是去爸爸房間，看看他醒了沒有，問他疼不疼。周牧野說不疼，她就信。然後她把當天的畫給他看，告訴他今天畫了什麼，為什麼畫這個。有一天她畫了一幅《爸爸的傷口》——畫的是周牧野腰上那道還沒拆線的傷疤，紅紅的，長長的，像一條蜈蚣趴在皮膚上。但她在傷疤旁邊畫了一朵小花，很小，紅紅的，像一滴血，也像一顆心。
周牧野看到那朵小花的時候，眼眶紅了。“念恩，這是什麼？”“小花。念恩畫的。爸爸的傷口疼，小花陪著它。它就不疼了。”周牧野把女兒拉進懷里，抱得很緊，小念恩趴在他胸口听著他的心跳，“爸爸，念恩喜歡你抱著。”“爸爸也喜歡抱著念恩。”
七
劉鐵打電話來說武館最近來了不少新學員。他一個人忙不過來，問周牧野能不能找一個臨時教練。周牧野想了想，說讓錢教練回來。劉鐵愣住了，“他走了就不會回來。”“你打個電話問問。”
劉鐵不情願地打了。錢教練第二天就來了，比離開的時候瘦了，也黑了，但沒有以前那股浮躁氣。他站在武館門口，看著“牧野武道館”的牌子，看了很久，推門進去。
“周哥。”“嗯。回來了？”“回來了。不走了？”“不走了。行嗎？”“行。”
周牧野躺在床上，沒有起來。錢教練站在門口，看著他那張蒼白的臉、腰上纏著的紗布，忽然蹲在地上哭了。劉鐵站在旁邊，沒有罵他，沒有踢他，走過去把他扶起來。“別哭了。回來就好。”
八
方悅要回學校了。請假請了半個月，課落下了不少，老師打電話來說要抓緊補上。走之前她來看了周牧野，站在他床邊鞠了一躬。周牧野讓她坐下，她不肯。“周叔叔，謝謝你。”“謝什麼？”“謝謝你對我媽好。謝謝念念對我好。謝謝你們一家人。”
周牧野看著她那張瘦削的臉、那雙通紅的眼楮。“你媽媽走了，你以後有什麼事，來找我。找林阿姨也行。我們就是你的家人。”
方悅的眼淚掉下來了，點了點頭。
小周念送她去車站。兩個人走在路上，誰都沒說話。到車站了，她轉身看著他。“周念，我走了。”“嗯。到了給我打電話。”“好。”
她進了站。他站在外面看著她的背影——瘦了，背卻挺得筆直。她走了很遠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樹，風吹不動。她笑了。
九
周龍的女兒出院了。換腎手術後恢復得不錯，沒有排異反應，腎功能在慢慢恢復。醫生說再過幾個月就能上學了。周龍來武館上班的時候，臉上有了笑容。那是周牧野第一次看見他真心實意地笑。以前他笑也是苦的，現在是真的從心底翻涌上來的笑。
“周哥，我女兒說想見你。”“見我干什麼？”“她說謝謝你救了她的命。”“不是我救的。是醫生救的。”“她說要認你當干爹。”
周牧野沉默了片刻，沒有拒絕，也沒有答應。周龍站在那里等著他回答。
“讓她來吧。我見見她。”
十
小念遠會說話了。不是“爸爸”“媽媽”那種簡單的詞，而是完整的句子。那天他指著枇杷樹說了一句讓全家人安靜下來的話——“樹。大。念遠。小。念遠大。樹也大。”
林清雪看著他小小的臉，那雙灰灰色的眼楮，那跟小念恩一模一樣的灰眼楮。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小念恩也說過類似的話——“樹長大了，念恩也長大了。”現在念遠也說了，風會吹過枇杷葉，把這句話帶給已經長大的念恩，帶給還沒長大的念遠，帶給這個家一代又一代的人。
枇杷樹的葉子綠了。春天來了，新芽從光禿禿的枝丫上冒出來，嫩綠的，一小片一小片。周牧野站在樹下，腰上的傷口還沒好利索，但他能站了，能走了，能看著三棵枇杷樹在陽光下輕輕晃動。小念遠跑過來抱著他的腿，喊了一聲“爸爸”。他低下頭摸了摸兒子的頭。“念遠。”“嗯。”“爸爸在。”“在。”
風吹過枇杷樹，葉子沙沙響。這個家又熬過了一個冬天。方悅媽媽走了，但方悅還在；周龍差點失去女兒，但女兒回來了；周牧野差點失去一個腎，但腎在另一個人身體里好好活著。失去的已經失去了，留下的還要好好活。
這是方悅媽媽走之前說的最後一句話——“你們要好好的。”他會的，她會的，他們都會的。枇杷樹替他們記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