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死劫
一
方悦在急诊室值夜班，凌晨两点，救护车送来一个浑身是血的病人。男人三十出头，肋骨断了三根，脾脏破裂，腹腔内大量积血，血压已经掉到了六十。跟车护士说是车祸，骑摩托车撞上了护栏，人甩出去十几米。方悦冲进抢救室的时候，病人已经休克了。她一边按压一边喊护士，“准备输血！叫外科下来会诊！马上！”她的手在病人胸口一下一下地按，按得满头大汗。病人的心跳回来了又停，停了又回来，心电图上的波形像垂死挣扎的手，一下一下地抓，抓不住。
外科医生冲下来的时候，病人的血压已经测不到了。“进手术室！快！”方悦跟着跑进手术室，站在一助的位置。无影灯打开的那一刻，她看见了病人的脸——是林浩。那个当年怯生生站在武馆门口的小男孩，那个被机器碾过手、周牧野连夜找专家保住手的林浩，那个在病床上说“方悦姐，我爸知道吗”的林浩。此刻他躺在手术台上，脸肿得认不出来，嘴里插着管，身上到处是擦伤和淤青。
方悦的手开始抖。主任看了她一眼，“方悦，你行不行？”“行。”她深吸一口气，手稳了下来。手术做了六个小时，脾脏摘了，出血止住了。林浩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方悦站在走廊里，靠在墙上，浑身虚脱。她的白大褂上全是血，是林浩的血。她看着他长大的血。
她走到家属等候区，林浩的父母已经赶到了。林浩的爸爸站在门口，看见方悦的那一刻，眼泪就掉下来了。“方医生，我儿子——”方悦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满是老茧的手，身上的旧工装。她想起林浩说过的话——“我爸心脏不好，别告诉他。”她还是告诉了他，因为她不能替他做决定。
“手术成功了。但他还没脱离危险，需要在IcU观察。您做好准备。”林浩的爸爸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方悦站在那里看着他哭，没有过去安慰。她知道，有些安慰是没用的。她转身走了，白大褂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一块一块的，像地图。地图上标记着她走过的路——从医学生到住院医师，从住院医师到主治医师，从主治医师到能独立做手术的医生。这条路她走了八年，救过很多人，也送走过很多人。林浩是她救过的第一个熟人——她不想让他成为最后一个。
二
武馆又被人举报了。这次举报的不是消防，不是税务，是教育局。说武馆违规办学，没有办学许可证，聘请的教练没有教师资格证。教育局的人来查了，周牧野把办学许可证、教练资质证书、消防合格证、营业执照一样一样地摆出来。查了一整天，什么问题都没查出来。带队的人临走时说了一句让刘铁差点动手的话——“周教练，有人举报你们武馆体罚学生，我们也是例行公事。您理解一下。”
刘铁冲上去，“谁举报的？你告诉我谁举报的！”周牧野拦住他，看着带队的人，“能告诉我是谁吗？”“匿名举报，查不到。”走了。
刘铁气得摔了扫帚，“肯定是袁天豪！他又来了！”周牧野捡起扫帚，递给他。“不是他。”“你怎么知道？”“他没动机。他欠我钱，还了，不欠了。再来搞我，他没理由。”“那是谁？”“不知道。但总会知道的。狐狸尾巴藏不住。”
周龙站在旁边听着，脸色很白。他想起自己当年也举报过周牧野，那时候他恨他，想把武馆搞垮。现在他在这里，成了武馆的一份子。举报的人是谁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被举报的滋味——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疼，但找不到凶手。
三
小念恩的画室被盗了。不是家里，是她在外面租的画室，在县城的老街上，一栋旧楼的二层。她平时周末去，平时上课不去。那天她推开门的时候，画室被翻得乱七八糟，颜料撒了一地，画笔折了好几支，画框摔碎了几个。最让她心痛的是一幅画——她画了三个月的《我们家》，被人从中间撕开了。那幅画是她最满意的作品，画的是全家人站在枇杷树下的样子，每个人的头都是圆的。她站在那里，手里捧着撕成两半的画，没有哭。她把画放在桌上，拿起电话报了警。警察来了，拍了照，做了笔录，说会查。小念恩知道查不到，老街上没有监控，画室的门锁是旧的，一撬就开。但她还是报了警——不是为了抓到小偷，是为了让爸爸知道。
周牧野知道了以后没有说话。他走进画室，看着满地的颜料、折断的画笔、摔碎的画框，还有桌上那幅撕成两半的画。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小念恩从门口看着他，他的背影很直，但肩膀在抖。她知道爸爸在忍着不哭。
“爸爸，没事。画可以重画。”“那是你画了三个月的。”“三个月不长。念恩还可以画三个月。画得比这张好。”周牧野转过身，蹲下来，看着女儿。“念恩，你长大了。”她伸手擦掉他眼角的泪。周牧野没有躲，任她擦。
四
方悦去了省城，去看那个做肝移植的小男孩。手术很成功，孩子恢复得不错，已经开始下地走路了。他看见方悦，笑了。“方悦姐姐，你看！我会走路了！”他走了几步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小企鹅。方悦蹲下来，“走得好。”“方悦姐姐，我以后能跑步吗？”“能。等你好了，想跑多快跑多快。”“那我要跑第一名！”方悦的眼眶红了，想起念远小时候也说过要跑第一名。男孩子都一样，想跑得快，想当第一，想让爸爸高兴。
孩子的母亲拉着方悦的手，“方医生，谢谢你。你是我们家的恩人。”方悦看着她，想起妈妈。妈妈也是这样的，拉着医生的手说谢谢。可妈妈没能活下来。她不是埋怨医生，医生尽力了。妈妈走的那天晚上，主治医生出来跟她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她恨过那个医生，恨了三年。后来她自己也当了医生，才知道那句“我们尽力了”有多重——重到说出来的时候，医生的心也在流血。
五
武馆的举报人找到了。不是袁天豪，是王军。那个周牧野以前的战友，从老家来投奔他的王军。刘铁查到的时候不敢相信，打电话给周牧野，声音都在抖。“周哥，是王军。教育局的举报电话是他打的，用的他老婆的手机。”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周哥？”“知道了。”
王军第二天没来上班。第三天也没来。第四天，他出现在武馆门口，站在外面没有进来。周牧野走出去，两个人在门口站着。
“是你？”“是我。”“为什么？”“因为你看不起我。”周牧野看着他。“你来武馆，我收留你。你工资跟刘铁一样，管吃管住，逢年过节发红包。我哪里看不起你了？”“你让我擦地。我当了十几年兵，你让我擦地。”
周牧野沉默了很久。他想起王军第一天来武馆，他让他擦地，王军二话没说拿起拖把就干。他没有拒绝，没有不满，脸上甚至带着笑。可心里记着，记了这么久。
“王军，我让你擦地，不是看不起你。是武馆每个人都要擦地。我擦过，刘铁擦过，钱教练擦过，周龙擦过。你不信你问他们。没有人可以不擦地。武馆没有保洁，每个人都是保洁。”王军的眼眶红了。“你骗人。”“我不骗你。你可以走了，工资我让刘铁结给你。举报的事，我不追究。”
王军站在那里，低着头。风吹过来，武馆的牌子轻轻晃了一下。他没有走，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周牧野站在那里，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说“起来”。他让他哭。哭出来就好了。
六
小念远的吉他弹得越来越好了。他每天放学回家先练半小时吉他，再写作业。手指磨出了茧子，跟周牧野手上的茧子位置不一样——爸爸的是握枪握出来的茧子，他的是按琴弦按出来的茧子。时代变了，茧子的位置也变了。
那天他弹了一首《世上只有妈妈好》，弹给林清雪听。林清雪坐在沙发上听着，听着听着就哭了。念远慌了，“妈妈，你怎么了？”“妈妈高兴。”“你哭什么？”“高兴也哭。”念远放下吉他抱住妈妈。“妈妈不哭，念远在。”林清雪抱着儿子，哭了一会儿又笑了。她想起念远小时候，也是这样抱着她说“妈妈不哭”。那时候他才三岁，话都说不利索。现在他十岁了，会弹吉他了，会考全校第一了，会保护同学了，会安慰妈妈了。时间过得真快。
七
方悦在省城待了三天，看完了小男孩，又去看了一个老病人。当年那个老爷爷，给她写信的那个。他已经不在了，走了两年了。方悦去了他的坟前，坟在山坡上，不高，能看到整个村子。她蹲下来拔掉坟前的草，擦了擦墓碑上的灰，把带来的菊花放在坟前，黄色的，开得正好。她蹲在那里，风吹过来，菊花轻轻晃。
“爷爷，我来看你了。谢谢你当年给我写信。你说我会成为好医生，我努力了。不知道有没有让你失望。”
风吹过来，菊花晃得更厉害了。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那座坟。夕阳照在墓碑上，那束菊花在暮色中轻轻晃动。她转回头继续走，眼泪掉了一路。
八
武馆的招生旺季到了。来报名的家长排起了长队，刘铁一个人忙不过来，周龙也帮忙登记，小马在前台招呼客人，王军擦地——他还在，周牧野没有赶他走，他也没有走。他擦地比以前更认真了，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连垫子底下都擦。刘铁说他“擦地擦出了新高度”，他没有理他。他知道自己欠周牧野的，还不完。只能用擦地来还，一天一天地擦，一块垫子一块垫子地擦，擦到武馆关门的那一天。
那天来了一个特殊的学员——一个小女孩，五岁，坐在轮椅上。她妈妈推着她进来，站在门口怯怯的。“周教练，我女儿想学跆拳道，但她腿不方便。您能教吗？”周牧野看着那个小女孩，她坐在轮椅上，腿细细的，软软的，像两根没有骨头的面条。但她眼睛很亮，看着他，不躲不闪。周牧野走过去蹲下来，“你叫什么名字？”“小名叫糖糖。”“糖糖，你为什么想学跆拳道？”“因为想保护妈妈。”他看着她小小的脸，那双亮亮的眼睛，想起念远小时候也说过同样的话——“想保护妈妈。”每一个孩子都想保护妈妈，不管能不能站起来。
“好。爸爸教你。”
糖糖的妈妈哭了。周牧野没有看她，看着糖糖。“跆拳道不光是腿，还有手。你手好，可以学。学好了，照样能保护妈妈。”糖糖笑了，笑得像个小太阳。她伸出小手，“周教练，拉钩。”他伸出手，小拇指勾住了她的。一粗一细，一黑一白。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糖糖开始学跆拳道了。她坐在轮椅上，用手出拳，一拳一拳地打。手劲不大，但很认真，每一拳都用尽全力。周牧野蹲在旁边纠正她的动作，“拳要直，打出去的时候呼气，收回来的时候吸气。”糖糖照做，一拳打出去，呼——气很长，像把全身的力气都打出去了。她回头看着她妈妈，妈妈在哭，她笑了。她不知道妈妈为什么哭，但她知道她打出的那一拳，妈妈看到了。
九
念远种的枇杷树今年结的果子特别多。黄澄澄的挂满枝头，把树枝都压弯了。他站在树下仰着头，想起种下它的那一天，小小的手捧着枇杷核蹲在奶奶的树旁边有模有样地挖坑。那时候他才三岁，现在已经十岁了。树长得比他快，他追不上。但他不着急，树等他。
他摘了一颗最大的枇杷，剥了皮递给周牧野。“爸爸吃，最大最甜的给爸爸。”周牧野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甜，比哪一年都甜。他忽然想起念远三岁那年，也是这样摘了一颗枇杷递给他，说“爸爸吃”。那时候念远还够不着树枝，是林清雪抱着他摘的。现在他不用人抱了，自己踮起脚尖就能够到。时间过得真快。
夜深了。月光照在枇杷树上，三棵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像在说话——别走，别走，留下来。一代一代，根连着根，叶连着叶。风会记住，树会记住，这个家也会记住。方悦在省城的医院里看着窗外的夜景，想起林浩的爸爸蹲在地上哭的样子。她想起周牧野站在武馆门口看着王军蹲在地上哭的样子。她想起自己蹲在妈妈坟前哭的样子。人这一辈子要哭多少次，没有人知道。但哭过之后还得站起来，继续走。因为前面还有人等着你。林浩在IcU等着她回去查房。糖糖在武馆等着周牧野上课。念远在家等着妈妈回来。小念恩在画室等着画出下一幅更好的画。小周念在部队等着过年回来。她也要回去，回到她的岗位上，继续救人。能救一个是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