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省城中学
念远被省城最好的中学录取了，免试，全额奖学金。林清雪高兴得好几夜没睡好，念远却很平静。他每天照常上学、写作业、练吉他、帮爸爸看武馆。林清雪问他，“念远，你不高兴吗？”“高兴。”“那你为什么一点都不兴奋？”“兴奋也不能当饭吃。”林清雪看着儿子，这孩子像他爸，心里有杆秤，多大的事在他眼里都是平常。
开学那天，林清雪和周牧野送念远去省城。三个人站在学校门口，阳光很好，校名烫金，闪闪发光。念远背着书包，手里提着一个行李箱，回头看他们。“爸，妈，我走了。”“嗯。好好学习。”“知道了。”他转身走了。林清雪看着他的背影，眼泪掉下来了。周牧野揽住她的肩，“哭什么？”“他从来没离开过家。”“总要离开的。”她靠在他肩上。
念远住校了。宿舍四个人，来自不同地方，说着不同的方言。他是最小的，却是最沉稳的。舍友叫他“老周”，他不喜欢，“念远。叫我念远。”舍友面面相觑，这小子不好惹。
开学第一周，念远就遇到了麻烦。舍友中有个高个子，叫赵猛，体育特长生，一米八几的个头，说话嗓门大，脾气也大。他看念远不顺眼，“你就是那个‘智能枇杷树’的周念远？听说你发明挣了不少钱？”念远在整理书桌，头都没抬。“嗯。”赵猛冷笑，“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个浇水的东西吗？我也能搞。”念远看着他，“那你搞。”赵猛被噎住了，脸涨得通红。
晚上熄灯后，赵猛故意在念远床上泼了水。念远回来一看，被子湿了，床单湿了，枕头也湿了。他站在那里，舍友们都看着他，以为他会发火。他没有，他拿起被子拧干，铺在地上，躺下了。赵猛愣住了，“你……你不生气？”念远闭着眼睛，“生气有什么用？明天还要上课。睡觉。”赵猛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二天，念远给林清雪打电话，“妈，给念远寄一床被子。旧的就行。”林清雪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她不信，让方悦去学校看看。方悦来了，看见念远睡在地上，被子湿漉漉的，气得浑身发抖。“谁干的？”念远不说话。方悦找到班主任，班主任找到赵猛，赵猛不承认，说不知道。方悦调了宿舍监控，铁证如山。赵猛低下了头。
学校要处分赵猛。念远说，“不处分。让他把被子赔给念远就行。”赵猛愣住了，“你……你不恨我？”念远看着他，“恨。但恨没用。你把被子赔给念远，念远就不恨了。”赵猛哭了。
赵猛赔了念远一床新被子，比原来的厚。念远铺在床上，摸了摸，“暖和。”赵猛站在旁边，“周念远，对不起。”念远看着他，“以后别欺负人了。欺负人不好。”赵猛点了点头。
武馆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当年的省散打冠军，那个来踢馆的年轻人。他站在武馆门口，手里提着一盒茶叶，表情有些局促。“周教练，我来看看你。”周牧野正在给糖糖纠正动作，头都没抬，“进来吧。”他走进来，坐在椅子上，看着周牧野教课，看了一会儿。“周教练，我想跟你学。”周牧野看着他，“你不是省散打冠军吗？还用跟我学？”“我是冠军，但不是好教练。我想学怎么教人。”周牧野看着他，“学费一个月五百。”他愣住了，“五百？我请你当顾问，年薪五十万你不干。现在你收我五百？”周牧野看着他，“那时你是老板，现在你是学员。学员就收学员价。”他笑了，“好。我学。”
方悦的医院来了一个特殊的病人。一个七十多岁的老爷爷，膀胱癌晚期，已经全身转移。他老伴每天来陪他，从早到晚，寸步不离。老爷爷拉着老伴的手，“你辛苦了。这辈子跟着我，没让你享福。”老伴哭了，“你活着就是我的福。”
老爷爷走的那天很安详，老伴在旁边握着他的手。他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下辈子还娶你。”方悦站在门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想起妈妈，想起妈妈走的时候爸爸不在身边。她恨过爸爸，后来不恨了。爸爸不是不想来，是他不知道怎么面对。有些人，面对死亡比面对活着还难。她不怪他。
方悦走出病房，站在走廊里。小杨走过来，“方老师，你哭了？”“没有。”“你眼睛红了。”“风吹的。”“走廊里没风。”方悦看着他，“小杨，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小杨想了想，“为了救人吧。你救别人，别人救你。大家都活着。”方悦笑了，“你长大了。”“方老师，我早就长大了。”“你还小。等你当了爸爸，你就真的长大了。”
念远的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全校第一。班主任打电话来报喜的时候，声音都在颤抖。“周念远妈妈，你们家念远考了全校第一！七门满分！这是咱们学校有史以来第一次！”林清雪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厨房做饭，锅铲掉在地上。她愣了半天，眼泪掉下来了。
念远周末回家，林清雪抱住他哭了。他吓了一跳，“妈妈，你怎么了？”“妈妈高兴。”“为什么高兴？”“你考了全校第一。”念远低下头，“妈妈，念远不是故意的。念远只是认真了。”林清雪看着儿子认真的脸，这孩子像他爸，认准了一件事，就会一直做下去，直到做好。她为他骄傲。
周牧野知道了以后没有说话。他走进念远的房间，念远正在写作业。他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念远回过头。“爸爸，你怎么了？”“没怎么。”他走过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这次比上次重了一点，念远的肩膀沉了一下，但心里是热的。他知道爸爸高兴，爸爸只是不会说。他趴在爸爸肩上笑了。
方悦的医院来了一个急诊病人。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从楼梯上摔下来，脊椎骨折，下半身瘫痪。她的父母跪在急诊室门口，哭得几乎晕厥。“方医生，求求你救救我女儿。她才二十二岁，还没结婚。”方悦扶起他们，“我们会尽力的。”
手术做了八个小时，方悦把女孩的脊椎固定了。但神经损伤是不可逆的，她可能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女孩醒来的时候，看着天花板，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方医生，我不能走路了。”方悦握住她的手，“能。你还能坐轮椅。你还能画画、写字、工作、结婚、生孩子。你能做的事还有很多。不要放弃。”女孩看着她，“方医生，你骗我。”方悦看着她，“我不骗你。你还有机会。”女孩不哭了。
方悦帮女孩联系了康复中心，又帮她申请了残疾人补助。女孩出院那天，拉着方悦的手，“方医生，谢谢你。”方悦看着她，“不用谢。你好好活着，就是对得起我。”女孩点了点头。
夜深了。月光照在枇杷树上，三棵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方悦站在医院的天台上，看着县城的夜景。灯火点点，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她想起那个瘫痪的女孩，想起她说——“我不能走路了。”她告诉她，你还能做很多事。她希望她真的能做很多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她的路在轮椅上，但也能走很远。
小周念在部队的训练场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他想起家里的枇杷树，想起方悦穿着白大褂站在手术台前的样子。他想她了。他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忙完了吗？”她回复：“忙完了。”他又发了一条：“辛苦了。”她回复：“不辛苦。”他又发了一条：“我想你了。”她回复：“我也是。”
风吹过训练场，沙土扬起来。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字——“我也是”，笑了。
林清雪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枇杷树。三棵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着，叶子绿得发亮。她想起念远小时候种树的样子，那时候她以为这棵树不会活，没想到它活下来了，还长成了大树，还结了很多果子。活着真好。能看着孩子们长大，真好。能看着枇杷树一年比一年高，真好。能跟周牧野一起变老，真好。能在这个家里，真好。
念远种的枇杷树结果了。今年结得特别多，黄澄澄的挂满枝头，把树枝都压弯了。他站在树下仰着头，想起赵猛，想起他泼水的事。他不恨他，恨没用。他把赵猛变成了朋友，这比恨有用。他摘了一颗最大的枇杷，剥了皮递给周牧野。“爸爸吃，最大最甜的给爸爸。吃了枇杷，腰就不疼了。”周牧野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甜。他想起念远小时候也说过这样的话——“爸爸吃枇杷，吃了就不疼了。”那时候念远才三岁，话都说不利索，现在他十四岁了。时间过得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