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解约函
武馆的租赁合同还有半年到期,但房东忽然提出提前解约,按照合同赔付违约金。刘铁看到那份解约函时正在拖地,拖把停在原地,地上的一滩水慢慢洇开。他把拖把靠墙放好,拿着解约函走到小周念面前。小周念接过来看完,脸上没什么波动,“他赔多少?”“够我们搬一次家。”小周念把解约函折好放进口袋,“那就不搬。再谈一次。”
但房东不见面了,电话不接,短信不回。刘铁找了社区的人帮忙传话,对方回了一句“这是商业行为,按合同办”。念远得知后没有急着找新场地,而是调出了房东名下的房产信息,发现他最近把另一处商铺卖给了雷霆的刘副总。念远把这条信息发给小周念,“哥,房东不是不想租,是有人不想让你租。”小周念没有回复,但第二天他让刘铁在武馆门口贴了一张告示——“武馆正常营业,不受任何外部因素影响。如有变动,将提前告知所有学员。”告示没有提房东也没有提雷霆,但贴在门口后,接到的咨询电话比上周多了一倍。
雷霆那边开始对武馆学员家长进行定向联系。有家长接到电话说武馆可能要搬了,建议他们提前考虑转馆。刘铁得知后气得脸都红了,“这是明抢!”他攥紧拳头,呼吸粗重。小周念正在整理护具,“你告诉家长,武馆不会搬。如果他们不放心,可以退费,随时可以。”刘铁瞪大了眼睛,“退费?”“嗯。不退的人不会走,想走的人留不住。”
方悦在省城论坛上的那篇帖子又有了新的进展。一个自称是当年防护涂层生产厂家属的人留言说,家里还保存着当年那批涂料的出厂检测记录,原件一直放在老房子的阁楼里。方悦联系了对方。对方没有留名字,但发来几张照片,是手写的检测记录,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卷曲,但字迹依然可辨。方悦把照片放大仔细核对了几遍,发现检测记录上“重金属含量”一栏的数值远高于当时公布的标准。她把照片存进加密文件夹,但暂时没有对外公布——证据指向明确了,她需要选择最有效的公开方式。
与此同时,杨国栋带来的那几页笔记里夹着一张折叠的小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人名和一个电话号码,没有抬头,没有日期。方悦试着拨了那个号码,响了几声后接通了,对方的声音很苍老,“谁?”“请问您是陈副院长的家属吗?”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是方医生?”方悦没有追问对方是怎么知道她的,“是。您方便见一面吗?”
第二天方悦坐早班车去了省城。她在一家老茶馆里见到了一个七十多岁的女人。女人穿着一件深蓝色外套,头发梳得很整齐,面前放着一壶茶。“我是陈副院长的老伴。”女人把茶杯转了一圈,“他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那件事,以后会有人来问。如果有人来了,把能给的都给他们。’”她从随身带的布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面上没有字。“这是他整理的完整版记录,包括当年调查的原始材料和他自己写的补充说明。他一直没交出去,也没销毁。”
方悦伸手接过那个信封,没有当面打开。她把它放进自己带来的文件袋里,拉好拉链。“陈副院长有没有说过,他为什么没有交出去?”女人沉默了片刻,“他说时机还没到。他说有些事要等到想知道的人多起来了,才会有人听。”方悦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没有再问。
回到县城后天已经黑了。她在武馆门口碰到了念远,他刚从工厂回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夹。“姐,有新发现?”方悦把文件袋的拉链拉开一条缝让他看了一眼,“陈副院长的完整记录。明天再看。”念远没有要求更多细节,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清晨,方悦在客厅里翻开了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的内容比她预想的更完整——不仅有当年那批防护涂料的检测数据,还有一份手写的名单,记录着已知接触人员和后续发病情况。名单结尾处有一行小字:“这些人中的大部分,至今不知道自己生病的真正原因。”方悦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材料,给省城那位记者发了一条消息,约对方在县城见一面。她决定公开完整记录,但需要一个稳妥的出口。
记者来的那天在武馆待了大半个下午,他看了材料、做了笔记、拍了照片,走之前问了方悦一个问题:“方医生,你想让这件事达到什么效果?”方悦想了想,“让该知道的人知道,让该负责的人负责,让生病的退伍军人得到他们应该得到的保障。”记者合上笔记本,“那我试试。”
小周念那边,房东终于露面了。他带着一份新的解约协议来到武馆,违约金一栏的数字比之前高了一倍。他把协议放在桌上,“周教练,这是最后的条件。你要是同意,钱马上到账。”小周念站在沙袋旁边,手扶着沙袋的边缘没有看那份协议,偏过头看着窗外的院子,“吴叔,这武馆开了二十年。我爸在的时候你没动过,他走了你才来解约。我不怪你,但你也别怪我不签。”房东的手停在半空,“你签不签,结果都一样。”小周念转回头看着他,“那就等结果来了再说。”
那天傍晚念远的工厂外面停了一辆陌生的白色面包车,停了两个小时没熄火。保安注意到异常后报告了念远,念远走到门口看了看那辆车,车牌是省城的。他没有报警,也没有让人赶走,让保安拍了照,然后转身回办公室继续工作。那辆车在天黑后开走了,再没有回来过。
几天后,省城记者的文章发了。标题是《一份尘封三十年的记录:退伍军人健康问题的另一面》。文章详细引用了方悦提供的材料,没有提具体人名和单位,但数据链条完整,逻辑清晰。文章发出后不到二十四小时,阅读量就破了百万。评论区涌进大量留言,大多数人在问同一个问题:“这些数据为什么三十年后才公开?”
文章发出的第三天,省城退役军人事务厅正式通过公开渠道回应:将成立专项工作组,对相关情况进行核实,并公布了联系方式,接受退伍军人主动登记信息。方悦看到那条公告时正抱着舒舒坐在客厅里,她把公告看了两遍,没有哭,但把舒舒抱紧了一些。
林清雪晚上在院子里浇花时,老枇杷树的叶子被风吹落了几片,落在她的肩膀上。她没有拍掉,站了一会儿,把水壶放在地上,轻轻说了一句:“周牧野,你看到了吗?”风穿过枝头,树叶沙沙地响,像一声很轻的回答。
念远把那辆白色面包车的照片通过其他渠道核实了一下,确认它属于那家跟刘副总小舅子有关的咨询公司。他没有对外公开这个发现,只是在自己电脑里建了一个新的加密文件夹,备注名为“待用”。
雷霆那边没有任何公开回应,但有人在周末晚上看见那位刘副总的灰色轿车停在县城边缘一条偏僻的街道上停了很久,熄着火,车灯也没开。没有人知道他在等什么,但他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开走。
方悦把陈副院长完整记录的那份材料装裱了一份复印件,挂在武馆训练场的角落里,用玻璃框封着。有学员的家长看到后问这是什么,方悦只说了一句:“一些应该被记住的事。”她再没有回答更多问题,但每个人经过那面墙时,都会不自觉地慢下脚步,看上一眼。
那天夜里月光很好,枇杷树的影子落在院子地面上,细碎而均匀。那两株嫩苗在母树旁边静静立着,叶片在风里轻轻晃动。它们还年轻,但它们已经站住了,像这个院子里所有曾经站住过的东西一样,不会轻易被风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