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反彈
省紀委的調查進入實質性階段後，縣城的空氣變得比往常更沉了一些。楊國棟連續三天沒有出門，林清雪每天去給他送飯，有時候他會開門，有時候門縫里伸出一只手把飯盒接進去，沒有多余的話。第四天，林清雪再去的時候門開了，楊國棟站在門口，已經收拾好了自己，換了一件干淨的舊外套。“林醫生，我想去武館看看。”林清雪沒有問他為什麼，側身讓了讓，“走吧，正好我順路。”
楊國棟那天在武館坐了大半個下午，沒有說話，只是坐在石階上看訓練場里孩子們練拳。劉鐵給他倒過兩次水，他喝了半杯又放下。快關門的時候他站起來，“劉教練，謝謝你。”劉鐵正在收拾護具，“謝什麼？”“你倒的水。”他轉身走了，步子比來的時候穩了一些。
當天晚上，劉鐵的佷子，在縣中學當體育老師的小劉，在武館門口看見了劉鐵。他站在路燈下像是在等誰，劉鐵走過去問他干嘛，他說︰“劉叔，我在網上看到有人發帖子，說你們武館跟雷霆的事還沒完，有人要搞你們。”劉鐵把他拉到門口里面，“誰發的帖子？”小劉翻出手機給他看，帖子是一個新注冊的賬號發的，內容不長，說雷霆正在走法律程序，武館可能要賠償一筆不小的款項。劉鐵看完後把手機還給小劉，“這種帖子不用管，轉不了幾天。”
但那條帖子被轉載了好幾輪，評論區開始出現一些混淆視听的留言，劉鐵按照小周念的指示沒有回應，小周念只在武館門口貼了一張新的告示，手寫的——“武館正常運營，培訓費收取標準不變，不必擔心非教學事務。”告示貼出後不久，武館接到了比平時更多的家長咨詢電話，退費的家長比預期的少，反而有人來替孩子報名。
方悅在那封匿名郵件後一直在等新的消息。第五天，她從快遞櫃里取到一個沒有寄件人姓名的文件袋，打開後里面只有一張A4紙，打印著幾行字——“接收專員的家庭住址和現任職務，附聯系方式。來源不便透露。”方悅看了那行地址，在縣城老城區，距離楊國棟的住處只隔了兩條街。她猶豫了，第二天早上八點，她站在了那個地址的門口。
開門的是一個六十多歲的女人，頭發花白，穿著舊毛衣，手里拿著一把塑料梳子。方悅站在門口，“請問這里是王樹生王師傅家嗎？”女人打量了她一眼，“你找老王什麼事？”方悅把來意簡單說了一遍——關于那批防護涂料的事，正在整理歷史資料。女人听完沉默了一會兒，“老王不在家，去社區醫院拿藥了。你進來說吧。”方悅走進屋，客廳不大，家具老舊但收拾得整齊，桌上放著一張舊照片，照片里一個穿工作服的男人站在一輛卡車旁邊。女人指了指那張照片，“那就是老王，年輕的時候。”
方悅在客廳等了大概四十分鐘，王樹生回來了。他穿著深色外套，走路有些慢，手里拎著社區醫院拿的藥。他看見方悅在客廳里，愣了片刻，方悅站起來說明來意，王樹生听完在椅子上坐下來，雙手擱在膝蓋上，“那批涂料的事，我記得。時間太久，具體誰簽的字我記不清了，但東西是經我的手過的。”方悅拿出筆記本，“王師傅，你還能回憶起那批涂料的去向嗎？”王樹生沉默了一會兒，“當時送過來的文件上面寫著使用單位，但我沒有核實過。後來有人說那批東西有問題，我找過當時的記錄，已經找不到了。”方悅合上筆記本，“王師傅，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幫你整理一份口頭記錄。不需要你簽字，只是作為參考。”王樹生看著她，“你是替誰問的？”“替那些想知道真相的人。”
方悅離開王樹生家時天已經暗下來了。她站在巷口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關上的門，像一顆埋在地下的種子，被風翻動了一下，正在松動自己沉睡了二十年的土層。
念遠工廠那批因原料問題暫停的生產線重新運轉，新批次的產品通過了全部測試，比預期提前兩天恢復發貨。他讓劉鐵幫忙帶一箱水果去給楊國棟，劉鐵沒有多問，把水果放在楊國棟門口就走了。念遠給劉鐵發消息︰“送到了？”劉鐵回復︰“放門口了。門縫里開了一條縫，有人看了一眼。”
省紀委的調查在這個階段觸到了核心節點，鄭干事給方悅打了一個電話，語氣跟之前不太一樣，“方醫生，你提供的那份時間線材料，其中一節內容已經得到初步核實。後續可能會有進一步的工作，需要你知情。”方悅握著手機站在醫院走廊里，“需要我提供更多材料嗎？”“暫時不需要。如果有需要，會聯系你。”
同一天下午，雷霆總部那位周姓代表給魏老板打了一個電話，這次他沒有提讓魏老板回去的事，他說︰“魏教練，雷霆的事你不要再管了。該退的人已經退了，你安心做你的散打館。”魏老板正在系沙袋的帶子，“我沒管雷霆的事，我在管自己的事。”電話掛斷後，魏老板給沙袋打了一拳，聲音干淨而沉悶。
劉副總那輛灰色轎車在武館門口最後一次出現。他沒有下車，車窗開了一半，露出他半張側臉。小周念正好從武館里走出來，兩個人隔著街道對看了一眼，沒有對話。灰色轎車停留了片刻後緩緩駛離，像一粒棋子從棋盤上被拿下來時桌面殘留的陰影邊緣逐漸收攏、縮回高處。
周末下午，陽光從枇杷樹的葉縫里篩落下來。林清雪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樹下給舒舒講一個老故事，舒舒安靜地坐在她腳邊，手里攥著一片落葉。故事講完了，林清雪停下來，風穿過枝頭帶起一陣細碎的聲響，像有人在遠處翻動紙頁。沒有人開口，但院子里有風聲、樹影、一個正在發芽的早晨，和一部還沒有寫完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