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三章 夏至面
六月的最后一周，幼儿园放暑假了。望舒最后一天从幼儿园回来时，书包里装着一堆零碎东西——几幅画、一只纸折的小船、一颗从教室花盆里捡出来的小石头。她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摆在茶几上，然后跑去阳台上蹲了一会儿。方悦跟在后面看了一眼六只花盆，旧铁盒里的苗已经长到了将近一尺高，叶片浓密，枝条开始出现分叉。小塑料盆里的那棵幼儿园苗虽然长得慢，但也抽出了第五片叶子。四只瓦盆分栽的苗大小不一，最大的一棵和旧铁盒里的差不多高，最小的那棵刚展开第三对真叶。她挨个看了一遍，站起来走进客厅。
暑假开始后，望舒每天在家的时间变长了。方悦给她安排了几样固定的事——早晨浇花、上午写几行字、下午去楼下小广场跑一会儿。望舒对浇花的兴趣最大，每天端着那只旧喷壶挨个给六只花盆喷水，喷完一遍还要再喷一遍。方悦没有拦她，只在旁边看着，等她喷完了把壶收走。
七月的第一周，赵素萍来了一趟。她提着一小袋新摘的豆角，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望舒给她倒了一杯水，赵素萍接过去喝了一口，看了看阳台上那排花盆，“六只了。比我家院子里还多。”方悦在对面坐下来，“都是那棵老树的后代。核发了芽，分了几盆。”赵素萍点了点头，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七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方悦下班回来时发现阳台上少了一只花盆。她数了两遍——旧铁盒、小塑料盆、三只瓦盆，一共五只。最小的那只瓦盆不见了。她走到客厅里问林清雪，林清雪正在沙发上看电视，“下午你爸来了一趟。他看了看阳台上的苗，说那只小的长得太挤，带回去分栽。我让他拿走了。”方悦在沙发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林清雪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不乐意？”方悦说：“不是。就是他拿走的时候没跟我说一声。”林清雪把遥控器放下来，“他本来想跟你说，你不在。他说明天给你打电话。”
第二天上午小周念果然打来了电话。他在武装部值完夜班，说那棵小苗他分栽到了两只小盆里，放在宿舍窗台上。方悦在电话里听完后问了一句：“两只都活了？”小周念说：“现在看还行。过两周再看。”方悦说好，挂了电话后走到阳台上看了一会儿那五只花盆。旧铁盒里的苗最大，小塑料盆里的第二小，三只瓦盆里剩下三棵大小不一。她蹲下来挨个看了一遍，站起来走进客厅。
七月的最后一周，天气热得厉害。阳台上的花盆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水，土面到了中午还是会干下去一层。方悦用旧纸板在花盆周围围了一圈，挡掉一部分直射光。望舒每天早晨喷水时会在每只盆旁边多蹲一会儿，看看叶片有没有卷边，土面有没有裂缝。她做这些时很安静，有时候蹲着蹲着就坐在了阳台地面上，后背靠着墙，眼睛盯着花盆里的苗看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继续。
八月初的一个傍晚，方悦在阳台上给苗浇水时发现旧铁盒里的苗顶端冒出了几簇极小的花苞。花苞比米粒大不了多少，颜色浅绿，贴着枝条末端，在晚风里轻轻晃着。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用手背碰了一下花苞的边缘，触感紧实。她站起来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林清雪正在看电视，方悦说了一句：“旧铁盒那棵又开花了。今年比去年早了一周。”林清雪把遥控器放下来，过了一会儿说：“今年夏天热得久，树也醒得早。”方悦点了点头。
望舒从卧室跑出来时手里攥着一张画。她跑到阳台上蹲了一会儿，看了看那几簇花苞，又跑回客厅把画摊在茶几上。方悦低头看了一眼——画上是六只花盆排成一排，盆里各有一棵树，树干粗细不同，树冠大小也不同。最左边那只盆最大，里面的树也最大；最右边那只盆最小，里面的树也最小。她指着最左边那只问望舒：“这棵是哪个？”望舒说：“这个是铁盒里的。长得最高。”方悦点了点头，把画收进抽屉里，压在旧相册上面。
那天晚上方悦在阳台上坐了一会儿。五只花盆在夜色中安静地立着，旧铁盒里的苗顶端那几簇花苞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白。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客厅。望舒已经睡了，小周念在灯下看文件，林清雪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舒舒在卧室里收拾书包。方悦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只小铁盒打开看了一眼。盒子里的核又少了几颗，空出来的位置比上次更宽了一些。她把盒盖合上，放回茶几上。窗外的风穿过阳台时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五只花盆在夜色中安静地立着，苗的叶片在晚风里轻轻晃动着，顶端的芽点和花苞在黑暗中保持着静止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