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八章 墩果
十二月第二周的一个傍晚，刘大姐又打来了电话。这次她的语气比前几次都轻，带着一点不太确定的犹豫。“你们那个树墩子上的花落了之后，坐了几个果子。不多，就两颗。我看着颜色有点变黄了，你们要不要来看看？”
方悦在电话里应了一声好，挂了之后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望舒从阳台跑进来时手里攥着一根旧布条，是刚才在阳台上系着玩的那种。她看见方悦坐着没动，跑过来趴在沙发扶手上问了一句：“妈妈，谁的电话？”方悦说：“刘阿姨的。树墩子上的果子熟了。”望舒从沙发扶手上滑下来，跑去穿鞋。方悦没有拦她，站起来拿了一件厚外套给她披上。
那天下午天阴着，没有太阳，但也不冷。方悦带着望舒出了门，沿着老街走到老巷子。巷子两边的院墙上挂着枯藤，叶子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垂在墙面上。走到老院门口时刘大姐已经站在门槛外面等着了，手里端着一只小碗，碗里放着两颗果子。她看见方悦来了，把碗往前递了递，“你们看看。就这两颗。我没有摘，怕摘坏了。你们自己摘。”
方悦接过碗看了一眼，碗里那两颗果子确实是从老树墩上摘下来的，果形比市场上卖的枇杷小了一圈，但果皮颜色均匀，呈现着橙黄色的光泽，果梗处还残留着一小段断口，断口干净平整。她把碗还给刘大姐，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的菜畦比上次来时整齐了许多，白菜苗已经长到了小腿的高度，叶片在冬天的降温中贴在地面上，颜色深绿。老树墩在菜畦旁边安静地立着，墩子侧面那丛新枝比上次来时又高了一截，最粗的那根枝条已经长到了膝盖以上，侧枝也抽出了好几根。枝条末端的果子确实只剩下两颗——一颗挂在最高的那根枝条末端，另一颗在稍矮的一根侧枝上。两颗果子都比碗里的更小一些，果皮颜色是均匀的橙黄色，在阴天的光线里泛着一层细密的光。
方悦在墩子旁边蹲下来，用手背碰了碰其中一颗果子的表面。果皮微凉，触感光滑。她没有立刻摘，看了一会儿，站起来退后一步。望舒蹲在墩子另一侧仰头看了一会儿那两颗果子，站起来问方悦：“能摘吗？”方悦说：“可以。但先问问刘阿姨摘哪颗。”刘大姐在门口说：“都摘了吧。本来就是你们的树。”方悦点了点头，蹲下来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最上面那颗果子的果梗，轻轻向上一提。果梗干净地断开，果子落在手心里。她又用同样的方法摘了第二颗，两颗果子并排放在掌心里，果形圆整，比碗里那两颗更小一些，但颜色更正。
方悦把两颗果子放进刘大姐递过来的那只小碗里，端起来看了一会儿。碗里一共四颗果子，大小不一，颜色都均匀。她端着碗在墩子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碗递还给刘大姐，“这四颗你留着吧。给孩子们尝尝。”刘大姐愣了一下，摆了摆手，“这怎么行。是你们家的树。”方悦说：“树现在长在你院子里。果子你收着。以后每年结的果子都归你。”刘大姐犹豫了一会儿，接过了碗，端在手里没有吃，低头看了几眼那几颗果子。
望舒站在墩子旁边又看了一会儿那两根空了的枝条，然后跑向墙根下面那排白菜苗旁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跑回方悦身边。方悦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丛新枝的整体状态——枝条比上次来时更壮实了一些，叶片颜色深绿，顶端的芽点在入冬后收得很紧，但整体形态比之前更像一棵树了。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走出院门时刘大姐在门口站着，手里那只碗换了个手端，跟方悦说了一句：“以后每年结果我都给你们留两颗。”方悦说：“不用。你留着就行。”刘大姐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回家的路上望舒走得比平时快了一些。她低头走了一段，忽然开口问方悦：“妈妈，那棵树上结的果子，跟阳台上那盆结的一样吗？”方悦说：“一样。都是枇杷果。但那棵树在土里长了三十多年，果子应该比盆里的甜一些。”望舒点了点头，没有再问。经过公园门口时她偏过头朝移栽区的方向看了一眼，围墙上面的树冠在冬天的光线里轮廓清晰，枝条伸展着，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撑开一片密集的骨架。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方悦在阳台上给七只花盆浇完水后，在阳台门口站了一会儿。旧铁盒里的苗在入冬后落了两片叶，剩下的几片边缘微微卷起，但顶端的芽点依然饱满。旁边几只盆里的苗状态也稳定，整体比去年同期好了不少。她看了一会儿，走进客厅。望舒已经睡了，小周念在灯下看文件，林清雪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舒舒在卧室里收拾书包。方悦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只小铁盒打开看了一眼。盒子里的核又少了几颗，空出来的位置比上次更宽了一些。她把盒盖合上，放回茶几上。窗外的风穿过阳台时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七只花盆在夜色中安静地立着，苗的叶片在晚风里轻轻晃动着，顶端的芽点在黑暗中保持着静止的姿态。远处老巷子的方向，那个老树墩在夜色中安静地立着，墩子侧面那丛新枝的叶片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