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七章 冬疾
十二月的第二个星期，望舒发烧了。头天傍晚从幼儿园回来时精神还好，晚上洗完澡后就开始打蔫，坐在沙发上靠着林清雪的肩膀一动不动。方悦给她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七。喂了退烧药，用温水擦了手脚，半夜又烧起来一次。第二天早晨烧退了，但人还是没精神，方悦给她请了假，让她在家躺着。
望舒躺在自己床上，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一个小脸。方悦每隔一会儿就去看看她的温度，给她倒水，用湿毛巾擦额头。望舒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会说几句听不清的话，方悦凑近了才听清一两个词，有时候是“树”，有时候是“公园”。中午她醒了一次，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偏过头对方悦说了一句：“妈妈，我梦见树在走路。”方悦把毛巾翻了一面敷在她额头上，“什么树？”“公园里的老树。它从土里走出来，走到我们阳台上，跟那几只花盆站在一起。”方悦没有接话，把被子给她掖紧了一些。
那天下午望舒的烧退了一些，人清醒了不少，但身上还没力气，只能靠在床头坐着。方悦从客厅茶几上拿来那只小铁盒，坐在床边打开给她看。盒子里的枇杷核和那张翻拍的照片放在一起。望舒伸手从盒子里把照片拿起来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会儿那些核。她问方悦：“这些核能种吗？”方悦说：“能。但现在天冷，种下去发不了芽。要等明年春天。”望舒点了点头，把照片放回盒子里，合上盒盖。她靠在床头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妈妈，老树在公园里会不会想我们？”方悦在床边坐下来，“树不想这些。它只管长。”望舒点了点头，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小周念回来时望舒已经睡了。方悦把白天的事跟他说了，包括那句“老树在走路”的梦话。小周念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望舒的睡脸，然后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方悦在他旁边坐下，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小周念开口说了一句：“她比念恩小时候想得多。”方悦说：“嗯。可能因为没见过面，反而想得更多。”小周念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接下来几天望舒慢慢恢复了。第三天开始下床在客厅里走动，第四天能坐在阳台上看鸡笼里的鸡了，第五天方悦带她去楼下小广场转了一圈。经过公园方向时望舒朝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方悦问她想不想进去看看树，她想了想说：“今天不去了。风大。等好利索了再去。”方悦没有勉强，带着她在广场上走了两圈就回家了。
十二月上旬的一个周末，望舒病好利索后第一次去公园。方悦陪她走到移栽区，四棵树都在冬天里安静地立着，叶片落了大半，枝干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展着。老枇杷树的芽点饱满，在枝条末梢排列整齐。望舒在围栏外面站了一会儿，蹲下来从围栏底部的缝隙往里看了一眼。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对方悦说：“树根还在土里。跟梦里一样。”方悦说：“嗯。树根不动。”望舒点了点头，绕着围栏走了一圈，在每棵树下面各停了一下，然后走回方悦身边。两个人往回走时经过公园门口的花坛，矮牵牛已经过了花期，只剩下几片叶子贴着地面。望舒看了一眼，没有停下来。
那天晚上方悦在阳台上给五只花盆浇水时，发现旧铁盒倒扣的那只把手上的旧布条被风吹散了，一半拖在阳台地面上。她蹲下来把布条重新系好，打了一个松松的结。望舒从客厅跑出来时看见了，跑过来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跑回屋里去拿了一根新的旧布条，系在木箱把手上。两只把手上各系着一根布条，在晚风里轻轻飘着。方悦站在阳台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客厅。望舒已经爬上沙发坐在林清雪旁边翻图画书了，小周念在灯下看文件，舒舒在卧室里收拾书包。方悦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只小铁盒打开看了一眼。照片和枇杷核放在一起，盒盖开着，她把盒盖合上，放回茶几上。窗外的风穿过阳台时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五只花盆在夜色中安静地立着，苗的叶片在晚风里轻轻晃动着。远处公园的方向，四棵树在夜色中安静地立着，枝条在月光下伸展着，根在土里安静地扎着，什么也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