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四章 来人
四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方悦带着望舒在公园里看树。移栽区里的六棵树在春天的暖阳下已经长满了新叶，老枇杷树的树冠恢复了饱满的轮廓，枝条上挂满了浅绿和深绿交织的叶片。杏树最高，枝条向两侧伸展得很开，在围栏外面就能看到它高过其他几棵。望舒在围栏外面跑了一圈，蹲下来拔了几根杂草，站起来把草扔进垃圾桶。方悦在长椅上坐下来，看着那六棵树在午后的光线里安静地立着。
一个年轻男人从步道那头走过来。他穿着便装，深色夹克，身材偏瘦但步幅很稳，走路的样子让方悦觉得有些眼熟。他在围栏外面站了一会儿，看了一会儿那六棵树，然后转身走向长椅。他在方悦旁边站定，开口问了一句：“请问，这棵树是周牧野种的那棵吗？”他指着移栽区里那棵老枇杷树。方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比小周念年轻几岁，五官偏平淡，但站姿很直，像是当过兵的人。
“你是？”方悦问。年轻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递过来，“我叫李想。我爸以前跟周叔一个部队的。周叔转业之后他们就没联系了。前段时间我爸收拾旧物，翻出一张照片，背面写着‘老周种的树，在县城’。他让我来县里看看，要是能找到这棵树，就替他拍张照回去。”方悦接过那张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偏旧，墨迹已经有些淡了，内容很简单——“周牧野转业后在县城种了一棵枇杷树。听说长得很好。”没有落款日期，但纸的边角已经磨毛了。
方悦把纸条还给李想，“那棵树在老院子里。移走了。这是它后来发的新枝，种在公园里。”她指了指移栽区里那棵老枇杷树，“这棵是从老树上剪的枝，活了。算是它的孩子。”李想站在围栏外面看了一会儿那棵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拍完后他转过身来，“我爸说周叔是他见过的最硬的人。当年在部队的时候，周叔替他们班挡过一次处分。本来要记过的，周叔自己扛了。”方悦没有接话。她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说：“你要不要去看看老院子？树墩还在。”李想点了点头。
方悦带着望舒和李想去了老巷子。路上望舒走在中间，偶尔偏过头看一眼旁边这个陌生人，没有问问题。到了老院门口时刘大姐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方悦来了，侧身让开了门口。方悦领着李想走进院子，指了指墩子。李想站在墩子前面看了一会儿，墩子上的新枝在春天里已经长到了院墙的一半高度，枝条上挂着几十片深绿色的叶子。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又拍了几张，然后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墩子侧面那丛新枝的基部。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手机收进口袋，跟方悦道了谢。“我爸看到这些照片应该会高兴。”方悦说：“你爸现在在哪儿？”李想说：“在省城。退休了。身体不太好，出不了远门。”方悦点了点头，“那你回去跟他说，树还在。好几棵。都在。”李想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墩子，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方悦在阳台上给几盆苗浇完水后，站在阳台门口看了一会儿。四只花盆和那只酸奶盒在入春后安静地立着，苗的顶端冒出了今年的新芽，颜色浅绿，在晚风里轻轻晃着。旧铁盒倒扣在墙角，木箱搁在旁边。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客厅。望舒已经睡了，小周念在灯下看文件，林清雪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拐杖搁在扶手旁边，舒舒在卧室里收拾书包。方悦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只小铁盒打开看了一眼。盒子空了，盒底那张照片压出的浅印还在。她把盒盖合上，放回茶几上。窗外的风穿过阳台时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远处公园里的六棵树在月光下伸展着枝条。赵素萍家的院子里，七棵枇杷树也在同一片夜空下安静地立着。老巷子的老树墩上那丛新枝在夜色中保持着静止的姿态。墓园山坡上的那张老照片被石头压着，在夜风里卷着边角。所有树都在这个夜晚里各按各的速度生长着，根在土里，枝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