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六章 独行
四月底的一个早晨，林清雪起得比平时早。方悦在厨房里热牛奶时听见客厅里有动静，探出头看了一眼——林清雪正扶着沙发扶手站起来，动作比前几个月利索了一些，没有拄拐杖。她走到衣架旁边取下那件深色薄外套，慢慢穿上，又弯腰换了一双轻便的旧布鞋。方悦在厨房门口看着，没有出声。林清雪换好鞋后站直身子，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方悦站在厨房门口听见楼道里传来电梯门打开又合上的声音。她走到阳台上往下看了一眼——林清雪正沿着楼下的步道慢慢往巷口方向走，步子不快，但没有停下来歇。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厨房继续准备早饭。
望舒起床后没看见林清雪，在客厅里转了一圈问方悦：“奶奶呢？”方悦说：“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望舒点了点头，爬上椅子吃早饭。
林清雪沿着巷子走到公交站台，在站牌下站了一会儿。早班车来的时候她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外套拢了拢。车开了大约十几分钟，她在公园附近的站台下了车，沿着步道慢慢往移栽区走。早晨的公园里人不多，有几个老人在打太极，有几个跑步的年轻人从她身边经过。她走到移栽区外面时在围栏前面停下来，扶着围栏的木桩站了一会儿。
六棵树在春天的暖阳下长满了新叶。老枇杷树的树冠饱满，枝条上挂着浅绿和深绿交织的叶片，晨光从叶片的间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细碎的光斑。杏树最高，枝条向两侧伸展着，叶片在微风里轻轻翻动。枇杷幼苗的树形端正，顶端还在向上延伸。从旧铁盒里移出来的那棵最小，但也稳稳地立着。从学校移过来的那棵中等高度，树干上的旧布条换成了新的尼龙绳。林清雪在围栏外面站了一会儿，目光从第一棵移到最后一棵，然后落在围栏木桩上那张纸条上。纸条还在，透明胶带被晨露打湿后有些松脱，但字迹清晰。她低头看了一遍那行字，然后站直身子，沿着围栏慢慢走了一圈。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脚，但没有扶任何东西。
走完一圈后她在围栏外面的长椅上坐下来。长椅在树荫下面，光斑落在椅面上，碎碎点点的。她坐在长椅一端，后背靠着椅背，双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她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老枇杷树的树冠上。树叶在风里轻轻翻动着，露出背面浅灰色的叶脉。她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阳光从树叶的间隙中漏下来，落在她的头发和肩膀上。她坐了很久，久到公园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久到太阳升高了影子变短了。然后她睁开眼睛，从长椅上站起来，沿着步道慢慢往回走。经过公园门口时她偏过头朝花坛的方向看了一眼，矮牵牛开得正好，红的粉的紫的都有。她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时方悦正在厨房里做午饭。林清雪推门进来，在门口换了鞋，把外套挂回衣架上。方悦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林清雪在沙发上坐下来，喝了一口水，说了一句：“树都发芽了。今年长得比去年好。”方悦说：“嗯。你走到公园了？”林清雪说：“嗯。坐车去的。走回来的。”方悦没有问更多，把菜盛到盘子里端出来。望舒从卧室跑出来，看见林清雪坐在沙发上，跑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奶奶你去哪儿了？”林清雪说：“去看树了。”望舒点了点头，爬上沙发靠在她胳膊上。
那天晚上方悦在阳台上给几盆苗浇完水后，站在阳台门口看了一会儿。四只花盆和那只酸奶盒在入春后安静地立着，苗的顶端冒出了今年的新芽，颜色浅绿，在晚风里轻轻晃着。旧铁盒倒扣在墙角，木箱搁在旁边。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客厅。望舒已经睡了，小周念在灯下看文件，林清雪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拐杖搁在扶手旁边——今天她没有用，但也没有把它收起来。舒舒在卧室里收拾书包。方悦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只小铁盒打开看了一眼。盒子空了，盒底那张照片压出的浅印还在。她把盒盖合上，放回茶几上。窗外的风穿过阳台时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远处公园里的六棵树在月光下伸展着枝条。赵素萍家的院子里，七棵枇杷树也在同一片夜空下安静地立着。老巷子的老树墩上那丛新枝又长高了一截。学校操场边上花坛的位置如今是一片平整的硬化地面，但那棵从花坛移走的枇杷树在公园里扎下了根。墓园山坡上的那张老照片被石头压着，在夜风里卷着边角。所有树都在这个夜晚里各按各的速度生长着，根在土里，枝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