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章 墩花
三月第一周的一个早晨，方悦带着望舒去老巷子看墩子。开春之后气温连着晴了好几天，院子里的土面已经化冻了，踩上去软乎乎的。刘大姐开了院门让她们进去，自己端着簸箕在墙根下面晒萝卜干。
望舒蹲在墩子前面看了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她往墩子侧面最粗的那根新枝上凑了凑，伸手碰了碰枝条末端的一簇小东西，回头喊了一声：“妈妈，有花苞。”方悦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最粗那根新枝的末梢上确实冒出了几簇米粒大小的花苞，颜色浅绿，贴着枝条表皮，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旁边几根稍细的枝条上也有，数量不多，但分布均匀。
刘大姐听见了，端着簸箕走过来看了一眼，“今年比去年早了。去年是四月才看见花的。”方悦蹲着看了一会儿，数了数花苞的数量——三根枝条上各有一簇，每簇三四颗，一共十来颗。她站起来说：“墩子上的新枝第一次打这么多花苞。前两年就零星几朵。”刘大姐点了点头，“根养好了。墩子上的根跟底下老根连在一起，养分供得上了。”
望舒蹲在旁边一直在看那些花苞，等方悦和刘大姐说完话才站起来问了一句：“这些花苞以后都会开吗？”方悦说：“不一定。有些花苞长着长着会掉。能开一半就不错。”望舒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和铅笔，蹲在墩子前面画了一页速写——三根枝条各画了一簇花苞，旁边写了“三月三号。墩子新枝有花苞了。三簇。大概十颗。”画完之后她合上本子站起来，跑去旁边看那棵从旧铁盒里移出来的苗。那棵苗今年还没有花苞的迹象，枝条顶端只冒了几个新芽点。
三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方悦带着望舒又去了一趟老巷子。刘大姐说花苞比前两周大了不少。望舒蹲在墩子前面看了一会儿——三簇花苞里有两簇还在，另一簇少了两颗，大概是被风吹掉或者鸟啄了。剩下的花苞比之前大了一圈，花瓣的边缘已经开始松动。望舒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站起来跑去旁边看那棵苗，还是没有花苞，但新芽点比上次来时更明显了。
四月初的一个早晨，方悦接到刘大姐电话，说墩子上的花开了。方悦挂了电话后带着望舒赶过去。走进院子时墩子侧面那丛新枝上确实开了几朵白花，花瓣薄而软，在晨光里泛着一层细密的微光。一共开了七朵，分散在三根枝条上，不多，但每一朵都完整。望舒蹲在墩子前面看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花瓣的边缘，然后站起来退后一步，抬头看了看整丛新枝——枝条比去年又高了一截，最粗那根已经超过了院墙一半的高度，枝条上挂着深绿色的叶片和这几朵白花。
刘大姐站在旁边说：“墩子上的花跟老院子那棵树的花一个样。花瓣小，颜色白。”望舒问：“老院子那棵树的花是什么样的？”刘大姐说：“我搬进来的时候树已经移走了。但我在公园见过它开的花。跟这个一样。”望舒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画了一页速写——三根枝条各画了一朵花，旁边写了“四月五号。墩子新枝开花了。七朵。跟公园老树的花一样。”
那天下午回到家后望舒把笔记本摊在茶几上给林清雪看。林清雪戴上老花镜看了一遍，手指在“七朵”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老树墩子发了新枝，新枝又开了花。等于老树又活了一遍。”望舒说：“它本来就没死。”林清雪点了点头，“没死。一直在长。”
四月下旬的一个周末，望舒带着陈宇去看墩子上的花。刘大姐开了院门让他们进去。陈宇蹲在墩子前面看了一会儿，站起来问望舒：“这花以后会结果吗？”望舒说：“会。但结不了几个。墩子上的新枝还小，养分不够。可能跟去年一样结两三颗。”陈宇说：“那摘下来吃吗？”望舒说：“刘阿姨摘。她去年说留两颗给鸟。”陈宇点了点头，又绕着墩子走了一圈，在另一面看见了墩子底部那根细新枝，比冬天时长了一些，但还没有花苞。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说：“这根还没花。”望舒说：“它太小了。再长两年。”陈宇点了点头，两个人蹲在墩子旁边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出院子。
那天晚上方悦在阳台上给几盆苗浇完水后，站在阳台门口看了一会儿。三盆枇杷苗、一只酸奶盒、一只芫荽盆、那只旧塑料盆和压条苗的小盆在阳台上排成一排。入春之后苗的顶端都冒了今年的第一批新芽，颜色浅绿，在晚风里轻轻晃着。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客厅。望舒已经睡了，小周念在灯下看文件，林清雪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拐杖搁在扶手旁边，舒舒在卧室里收拾书包。方悦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只小铁盒打开看了一眼。盒子里除了那张照片压出的浅印和那张纸条，还留着几颗没种完的核。她把盒盖合上，放回茶几上。窗外的风穿过阳台时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老巷子的老树墩上那丛新枝上的七朵白花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光，墩子底部那根细新枝也在同一片夜色里安静地长着。公园里的六棵树也在春天里伸展着枝条。赵素萍家院子东墙根下面那七棵苗也在同一片夜空下安静地立着。所有树都在这个春夜里各自站着，根在土里，枝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