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思钧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但林沐瑶注意到他的肩膀松了半寸——那个紧绷到快要断裂的弧度,在她开口的瞬间,像被人轻轻抚平了。
“死不了”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和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不一样。她从不说没用的话。
齐思钧把撬锁的工具收起来,转过身看了她一眼。最后目光落在她耳后的皮肤上——那里没有暗红色的纹路,白的,干净的,像一小片没被染色的丝绸。
他没有追问为什么。他是那种不需要把所有事情都搞清楚、也能继续往前走的人。他只知道,她还能说出这句话,就说明她还没放弃。
这对他而言足够了。
背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唐九洲的声音从密码锁那边传过来,带着点不确定:“等等——火老师,你这个计算里缺少一个系数。这个公式在A区实验室的文件里应该有校正参数,我们再核对一次?”
火树本来就坐在地上,把从各间办公室收集来的文件摊了一地,闻言点了点头,手里一面翻文件夹一面说:“对,我同意,可能需要先把A区的资料调出来,但现在文件从A区锁在外面,我这里没有最后一个关键参数。”
“A区的文件不可能全被锁,应该有办法远程访问实验室的主机系统。”蒲熠星说。
蒲熠星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网络拓扑图。
“在这个图的末端,标记了远程接入实验室主机的终端Ip地址。可能在b区档案柜旁边的电脑里可以远程读取A区的实时数据。”
郭文韬迅速走向档案柜旁电脑的位置,弯腰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亮了,但是弹出了用户登录界面。他看了一眼窗上的信息,唐九洲和火树、蒲熠星几乎同时开口。
“用户名——”
“陶花。”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林沐瑶。
林沐瑶靠着墙站着,位置在所有人视线的正中间,像被一道聚光灯不偏不倚地笼罩着。
“你的密码是什么?”郭文韬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但他从电脑前抬起头看她的眼神,不像是在问一个Npc的标准答案。
林沐瑶想也没想,就从记忆中抽出了那组数字,脱口而出。
密码输入,叮的一声,绿标。
会议室里的空气莫名松动了。屏幕上跳出来的是一长串解药制备流程,包括K病毒抗体的合成路径、静脉注射的剂量和频次,完全地对上了火树计算纸上缺的那个参数。
唐九洲立刻拉了凳子过来,和火树一起对着屏幕上的数据和手中的计算纸开始做最后的确认。火树的嘴唇在无声地念数据,唐九洲用铅笔在纸的边缘密密麻麻地写着算式。
郭文韬没有参与他们的计算,从林沐瑶说出密码的那一刻起,他的状态就不太对。他坐在主机旁的操作椅上,侧着头,手指搭着下巴,这不是思考的模样,而是确认,在确认一些东西。
那些属于陶花的数字,属于陶花的身份。可是刚才从林沐瑶嘴里说出那组六位数密码的时候,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任何恍惚,说出数字的方式和处理工作资料时的林沐瑶没有差别。
他不确定这是好事,还是意味着更糟糕的事——转化前的回光返照。
他看了齐思钧一眼。
齐思钧接收了他的信号,但读到的信息和他不一样。
楼上有人在楼梯口喊了一句什么,蒲熠星第一个反应过来,大步走向楼梯,半个身子探出去,然后迅速退回来,压低声音说:“巡逻的变了路线,我们可能要绕路。”
于是刚才全员紧绷的节奏全停了。
走廊尽头的灯光暗了两度,阴影从墙根往上爬。
齐思钧偏头对林沐瑶说:“你在这里等着,别动。”
她点了点头。
齐思钧跟着大部队转到走廊的另一侧通道时,在拐角处回了头,那个角度正看到林沐瑶半张脸隐在暗处,另外半张脸被白色灯管的光照亮,下颌线清晰、锋利,像一柄出鞘的刀。她的眼睛里有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悲壮,是某种比这两者都更沉、更冷、更硬的东西,像一个人已经把所有的“会不会死”都放下来了,剩下的只有“怎么走出去”。
他转回头,大步走进了走廊深处的暗影。
他们五个人在三楼和A区之间的通道里遇到了岔路分行的抉择——这一带跟之前完全不是同一个空间布局,到处是还在运转的实验室设施。
火树的推断是对的:解药需要静脉注射,而实验室里面应该有全套的注射设备。但是要进入实验室,需要先拿到博士办公室的二级验证授权。
蒲熠星和郭文韬进了办公室,齐思钧留在外面。不过走廊太长太大了,唐九洲往另一个方向探路。火树蹲在地上研究中央控制台的电路。
就在这时,密室的西翼忽然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
唐九洲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我找到实验室了!但是门锁着,需要什么卡片——”
“我们被分开到两个区域了,短时间可能汇合不了。”齐思钧对着麦克风说,语气平稳,但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又过了几分钟,麦克风里传来蒲熠星的声音:“博士桌上有张访客卡,能控制走廊里的感应门禁。你们往西通过两道感应门后就能汇合。”
齐思钧、火树和唐九洲两分钟后在走廊中段和蒲熠星会合。
现在只剩林沐瑶,一个人在走廊另一头,在已经被清空的办公区。
林沐瑶在空无一物的房间踱步,双肘撑在桌沿,支撑着身体的重量,而不是把腰完全压死。她在等人的间隙注意到走廊墙壁的壁纸有个方形的拼接痕迹,用手一摸,是空心的。里面有一个暗格,用手伸进去摸了摸,拿出一把生了锈的钥匙。
她把钥匙攥在手里,用力到指节泛白。她能感觉到身体里那些暗红色纹路的蔓延速度在加快,从锁骨到脚踝的每一寸皮肤下,仿佛都有什么在爬行。她的手指在抖——不是情绪层面的颤抖,而是中毒晚期患者神经元失控后的生理性震颤。
秦明。她默念了一下这个角色给她留下的最后一条信息。如果不是他,她也许已经彻底变成毒人了。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响起,不是毒人Npc钝器般的沉重拖曳,而是六个人纷杂但逐渐向她靠近的声响。
第一个出现在门口的是齐思钧,接着是郭文韬、蒲熠星、火树、唐九洲,最后是发丝略乱但精神头不错的邵明明——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被Npc放出来,跑回来了。
所有人重新聚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沉默,没有人说“终于找到你了”,但每个人的站位和看她的方向,都包含这句话。
“我们拿到了解药的完整配方,”火树手里捧着一个封闭的试管架,上面插满了不同标号的试管,最中间那支散发着微弱的绿色荧光,那里面就是K病毒的抗体原液,“现在需要的只是一根静脉注射针管,实验室里应该有。”
蒲熠星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把卡片,凑数凑出了一个门禁开放条件。
“大家,”唐九洲的声音在密闭走廊里回荡,“走吧,我们有解药了。”
所有人朝实验室蜂拥而去,齐思钧走在林沐瑶左边,郭文韬走在右边。不知道是谁的手臂无意中碰到了她的手背,她没有躲开。
到达A区实验室门口时,齐思钧对那张二级验证卡读了一下读卡器。灯亮了。
实验室很大,灯光明亮得刺眼,各种精密的设备占据了大部分空间。林沐瑶在太阳穴胀痛得最厉害的时候,有人在她耳边轻声地说了什么。不是文字的意思,是对方的气息、语气和声音的振动频率,她闭了一下眼睛。
“解药需要静脉输液,这里应该有输液器。”火树开始在水池旁的柜子里翻找,唐九洲帮忙。
“找到了!”唐九洲的声音从柜子后头传来。他手里举着一个还没拆封的静脉输液器,包装上的灰尘说明这里很久没有补货了。
蒲熠星把输液管的接口拔开,火树小心翼翼地将解药药液从上方的锥形瓶注入密封管内。绿色的液体在玻璃管壁上缓缓流过,发出细微的光泽。
齐思钧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
他拿起了输液管的针头,走到林沐瑶面前,蹲了下来。他抬头看着她的眼睛,不是看伤员,不是看Npc,是看她。
“我来。”
林沐瑶没有问为什么,她把外套的袖子卷上去,露出小臂内侧。那里的血管清晰可见,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在皮肤下蔓延,像裂开的冰面。
齐思钧的手在触到她的皮肤时没有发抖。他用碘伏在她肘窝的位置擦拭出一条长长的消毒带。
“放松,别紧张。”他说。
针尖刺入皮肤的那一刻,林沐瑶一点儿也不疼。她的身体里所有的神经末梢都已经被病毒侵蚀得麻木了,唯有从指尖到心脏的那条通路还是清醒的。她听到绿色液体顺着输液管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的,像是有人在沙漏里数时间。
“顺利输进去了。”火树轻声说道。
一秒、五秒、十秒。
林沐瑶手背上的暗红色纹路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按住了一样,扩散得越来越慢,然后完全定格,最后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褪色。
齐思钧一直蹲在她面前,眼睛没有离开过她的手臂。
她低下眼看他。他忽然知道了林沐瑶刚才在走廊上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想的是什么——不是如果自己变成毒人怎么办,而是如果自己变成了毒人,会不会成为他们逃出去的阻碍。
他差点接不住这个念头。其实不是差点,他是真的没有接住。
他把脸转开了。
“颜色在变浅了。”唐九洲离得远,凑过来看,“变浅了变浅了!有效果!”
火树的语调里终于有一丝不能隐藏的放松:“是的,病毒值在下降,注射后十分钟内应该能恢复到安全水平。”
林沐瑶靠在实验室的操作台上,输液管还在滴答作响。看着周围的晃动的人影,肩膀有一个挨一个的,和她贴得极近,手肘、衣摆、灯光,这些是真实的对岸。
“你们几位的表演,应该没有辜负导演组的期待。”她说,声音有点轻,带着一丝卸下某种沉重后的倦意。
蒲熠星站在她左后方的仪器旁,闻言轻轻地笑了一声,垂下头去继续拆桌上的酒精棉片的包装。
郭文韬在旁边什么也没说,把几件散落在凳子上的白大褂叠好,放在林沐瑶身后,供她靠得更柔软。然后把输液瓶的位置抬高了一格。
邵明明从门口蹦进来:“出口打开了!我们要逃出去啦——瑶瑶姐你能走吗?”
林沐瑶把输液瓶举过头顶,从操作台上离开,第一次自己站稳了。齐思钧站在她身后扶了一下,她的手肘越过蒲熠星递过来的棉片,直接放到了郭文韬伸过来的手臂上,借着这个力站直了。
三秒。很短。
“能走。”她说,声音比刚才有力气了一些,“走吧,过期不候。”
所有人朝出口走去。
走廊的尽头,逃生指示灯是一道绿色的箭头,在黑暗中分外明亮。
解密时间,47分钟。每个环节严丝合缝,没有多余的步骤,也没有浪费一秒钟的解药。
他们几乎是无缝衔接地打开了出口的大门,外面的光线有些暗,不是真实的阳光,是节目组设置的仿自然光的灯带。
导演在监视器后面露出了执行层面的满意。
林沐瑶在最后一道门槛前停了一下。右手提着解药输液瓶,左手把白大褂的扣子系好,抚平胸口的工牌——“陶花,研究员,编号t.h.0921”。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走廊。毒人的脚步声在远处渐渐归零,灯光一盏一盏熄灭,最后的萤蓝也全部蜷成一个小小的光点。
没了。
她转过身来,走出了那道门。
齐思钧在门外的走廊上等她,手里已经拿着节目组递过来的卸妆湿巾和一瓶水。
“结束了,”他说,“陶花。”
林沐瑶把胸口的工牌取下来,最后一次看了一眼上面那张照片,把它折了一下,放进了口袋里。
“是啊,结束了。”她说。
郭文韬从她旁边经过,步伐不快不慢,影子在灯光下拖出一条长长的深灰色,最后消失在停车场的阴影里。蒲熠星跟在他身后,走到一半时回过头来,看到齐思钧把水和湿巾递给林沐瑶,后者闭上眼敷上了半张纸巾,腰上还缠着银灰色的支撑带,白色的纸条没有取下来。
蒲熠星转过身去,双手插进卫衣口袋。
“走吧,”他对眼前的空气说,“回家。”
火树和唐九洲在拆麦克风。邵明明在群聊里已经开始问下一顿火锅去哪里吃了,齐思钧在群里回了一个“知道了”的表情包,唐九洲发了一连串驴叫,火树跟着发了一个省略号。
然后齐思钧从群里看了一眼林沐瑶的头像。
她一直没有上线。
他也没有私信问她。
他走回到她身边,接过她手里已经空了的输液管和废弃的注射器,对她说出那句话,那句在密室模拟的时候,导演让他说但他总觉得太重的台词。
“我们找到你了,陶花。”
林沐瑶听出来了,那不是秦明说的,是齐思钧说的。
她弯了一下嘴角,从衣服的口袋里掏出了那把生锈的小钥匙,在无名指上转了一圈,然后收起来。
“嗯,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