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将至,整片狗熊岭的阴冷愈发浓重。
副本下达狩猎警告高悬心头,无形的压迫感笼罩四野。
白日的对峙暂时落幕,没有突如其来的偷袭,没有即刻降临的猎杀,
只留一片死寂森林,静静等候夜色完全吞噬天光。
所有无解的疑问,终究无人回应。
木屋外面,天色渐暗。
周砚坐在台阶上,面前是今天砍的树——三十三棵,不多不少,刚好完成KpI。
他没有用熊大帮忙,一个人砍的,从上午砍到下午,中间只休息了半小时,吃了一颗松子——今天的配额。
侵蚀度从41%降到了35%,又降到了29%。一颗松子降了6个百分点,和老猎人给的、熊大给的效果一样。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木头硬币,翻到“李”字那一面。
“李”字也开始出现纹路了,和“死”字一样,血管状的纹路从边缘向中心蔓延,已经覆盖了半个字。
硬币在发热。
不是温热,是烫。
和昨晚账本一样的温度。
周砚把硬币放在台阶上,看着它慢慢冷却。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熊的,是人的。
不,不是人。是那个无脸人。它从森林里走出来,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空白的脸上两个黑洞对着周砚。
它走到木屋门前三米处停了下来。
“你今天对李老板说了不该说的话。”
周砚没有站起来,只是抬起头看着无脸人的黑洞。
“所以呢?”
“所以你的惩罚不是KpI翻倍。”
“那是什么?”
无脸人的黑洞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在犹豫,然后它开口了,声音不再是中性的、机械的,而是带着一种奇怪的、像同情一样的语气:
“你妈妈的照片,你还留着吗?”
周砚的手猛地握紧。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那张照片——老家的居民楼、三楼的窗户、妈妈的剪影。
照片变了。
窗户里不止一个剪影。
两个。
一个是妈妈的,另一个站在她身后,比她高出一个头,轮廓模糊,看不清五官,但能看到一只手搭在妈妈的肩膀上。
那只手的指甲是黑色的。
周砚站起来,把手机屏幕对着无脸人。
“这是什么意思?”
无脸人的黑洞盯着屏幕,然后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意思是——你不听话,她就替你受罚。”
周砚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到无脸人面前,距离不到一米。
他比无脸人高出半个头,低头看着那张空白的脸,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回去告诉李老板。如果我妈少了一根头发,我把这片森林烧成灰。”
无脸人的黑洞猛地扩张,像两只受惊的眼睛。
它后退了一步。
这是它第一次后退。
然后它转过身,拖着脚步,快步走进了森林,消失在了黑暗中。
周砚站在木屋门口,看着无脸人消失的方向,手插在兜里,握着那枚木头硬币。
硬币烫得像要烧穿他的裤子。
但他没有松手。
龙国直播间。
在线人数:12.4亿。
弹幕已经没有了。
不是没人发,而是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做了一件事——哭。
不是悲伤的哭,不是害怕的哭,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最柔软的地方的哭。
“他说如果妈妈少了一根头发,他把森林烧成灰。这是一个儿子能说的最狠的话。”
“他不是在演光头强。他是在演他自己。他是一个在现实里保护不了妈妈、所以在副本里拼命的儿子。”
“那个无脸人后退了。它害怕了。诡异害怕了。”
“不是因为周砚有多强,是因为他不在乎了。他不在乎侵蚀度,不在乎KpI,不在乎规则。他只在乎妈妈。”
“当一个人什么都不在乎的时候,规则就管不了他了。”
“这是规则怪谈的最高境界——不是遵守规则,不是利用规则,而是让规则对你无效。”
“因为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木屋外面,荧光亮起。
那两双猩红色的眼睛出现在黑暗中,这次近到周砚能看清它们的形状——不是熊的眼睛,是人的眼睛。嵌在熊的头骨里,流着血,流着泪。
一个声音轻轻地说:
“大哥,他说要烧了森林。”
另一个声音回答,带着一种奇怪的、不像恐惧更像期待的语气:
“我知道。”
“我们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他真的烧。”
夜风穿过森林,吹动了木屋顶上的油毡。
远处,在老猎人的猎舍方向,那扇紧闭的门开了。
老猎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一张照片。
和周砚手机里那张一模一样的照片。
老家的居民楼、三楼的窗户、妈妈的剪影。
但老猎人这张照片里,妈妈的剪影后面没有那个黑影。
只有一个。
干干净净的,一个人。
老猎人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和日历上的铅笔字一样:
“他已经不需要我了。”
老猎人把照片贴在胸口,关上了门。
门缝里,最后一缕灯光熄灭了。
整座森林陷入了黑暗。
但在黑暗中,有一双眼睛是亮着的。
不是猩红色。
是棕色。
正常的、温暖的、属于白天的棕色。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看着木屋的方向,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到连风都听不见:
“儿子,妈等你回来。”
那是周砚妈妈的声音。
不是诡异模仿的,不是系统合成的,是真正的、活着的、远在千里之外的那个女人的声音。
她不知道什么是规则怪谈,不知道什么是S级副本,不知道什么是侵蚀度。
她只知道,她的儿子在电视里,在拼命。
而她能做的,只有等。
木屋里,周砚躺在床上,安全帽扣在脸上。
“光头强”三个字贴着额头。
他没有哭。
但他的枕头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