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
何為仙蘊？
陳沐婉自己也說不清楚，甚至她也不能保證自己先天蘊有的這道氣息便真是仙蘊了。
只是有沈院長稱其為仙蘊，玉京城便皆言陳家出了位謫仙。
但毋庸置疑的是，仙蘊有著無窮玄妙。
比如此時此刻，就連徐年都得靠著天魔引才能察覺到的渾濁魔氣，陳沐婉以仙蘊開目，便能看到那些渾濁的聚散寡多。
臨淵城雖是武道聖地，但相較于有鹿書院、極樂淨土那些聖地，此地倒是少了幾分肅穆，多了幾分煙火。
有人挑擔叫賣，有人沿街掃灑，有人開門迎客……朝陽喚醒了這座城池，形形色色的人們在晨曦中為這座城池增添人氣，掃去暮色。
在這街道上听不見淵海永不停歇的波濤聲。
只有人聲鼎沸。
以及架在沿街灶台上，煮到汩汩冒泡的滾粥。
“也算是忙了一晚上了，我們先吃點東西？徐小姐想吃什麼，這家粥怎麼樣？”
“我覺得可以試試。”
“客官兩位？來來來，請坐……”
這家粥鋪賣的不是白粥，架在灶台上已經煮到快要化開的米粥只能算是底料，真正的主料是不久前才離了海，送到粥鋪里的各類海貨。
蝦蟹魚貝，應有盡有。
“二位客官，你們看是想吃什麼？”
“陳小姐有什麼不吃的嗎？”
“沒有。”
“那就每樣都嘗嘗吧，店家你看著放就是了。”
“好 ，二位稍等，保管你們吃得滿意。”
不一會兒，店家拿了一個小爐子過來，爐里燒著炭，一鍋滾粥便放在碳爐上繼續滾沸。
一樣又一樣的海貨在宰殺之後，倒在了徐年他們的這一鍋粥里，蓋上鍋蓋沸騰了片刻，再揭開時除了粥米的香濃，便多出了新鮮海貨的獨到鮮味。
“粥好了，二位客官請慢用，擔心燙嘴……”
沒有什麼精益求精的烹飪技巧，就是煮到快要化的米粥配上足夠新鮮的海貨，在這持續滾沸的高溫下，海鮮和米粥的味道恰到好處的融合在一起。
舌頭嘗到的是味道，喝進肚子里之後，暖的是全身。
陳沐婉覺得這鍋海鮮粥，比起昨晚齊霞山莊的宴席，不能說好吃多少，但確實吃起來更舒服一些。
喝了一碗，陳沐婉盛著第二碗，眼角余光注意到了一個瘦猴似的男人，進店點了一鍋粥，坐下沒多久後，似乎忽然想起了什麼事，匆忙起身走了。
“徐大哥，剛才那人和你有過節？”
盡管瘦猴似的男人有所遮掩，但是陳沐婉還是注意到了那人在看見徐年的時候，眼里浮現出來的色彩應該是叫做怨恨。
就像是走在街上，無意間撞見了仇人。
匆忙離開，可能也不是真的離開，也許是呼朋喚友，為等下的報仇做準備。
徐年吃著一塊螃蟹，頭也沒抬，解釋道︰“之前在街上遇見的扒手，當時他在偷一個小姑娘的錢袋，我壞了他的好事。”
粥里的螃蟹不是整個下鍋，而是切了兩刀，一分為四，一塊一塊， 可以直接嚼著吃，雖然吃不干淨，但浸滿了鮮味十足的粥水，也別有一番風味。
徐年吐出嘴里的少許碎掉的蟹殼，喝了一口粥，繼續說道︰“那小姑娘跟個少年一起，看起來雖然沒什麼江湖經驗，但人還機靈，等扒手走了之後，買了串糖葫蘆來向我道謝。”
“不過到底是江湖經驗淺，那扒手其實也沒走遠，就混在人群里看著他們呢，我出手的時候那扒手沒察覺到，但看到他們找我道謝，應該就記上我了。”
陳沐婉點頭說道︰“看來他們出門沒看黃歷，這運勢不太行。”
偷東西被撞見都算了，還把白衣鎮國公給記上了，偏偏還再次遇見。
這走出的每一步都可以說是壞到家了。
徐年笑了笑說道︰“正好他們送上了門，就拿他們試一試這渾濁魔氣的聚散規律吧。”
徐年喝完第二碗粥的時候，瘦猴扒手去而復返了，這一次他還帶著幾個弟兄一起回來了，每個人手里都拎著刀。
粥鋪店主沒有因為這幾個人拎刀進來而嚇到，他正在劈著螃蟹，順手把劈螃蟹的菜刀舉了起來，刀刃朝著瘦猴幾人。
“做什麼？喝粥還帶刀啊？”
臨淵城不止是不禁武，而且武道興盛，民風顯然也比玉京城彪悍許多。
瘦猴扒手笑著，向店主拱了拱手︰“私人恩怨，行個方便？”
“什麼方便，我這開張做生意呢，你們這麼鬧，我生意還做不做了？”
“行個方便，生意也做少做這一會兒，老板你要是不行這方便，我可就不好說你這生意得少做多久了。”
“打壞了東西怎麼辦？”
“賠，雙倍賠，這規矩我懂。”
“別做的太過分啊。”
“安心啦老板，都是街坊鄰里，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你給我面子，我肯定也給你面子，不會做得太難看的啦。”
面對懂規矩的瘦猴扒手，店主把手里的菜刀一放，抱著胳膊站在灶台前，表示出了束手旁觀的態度。
以瘦猴扒手為首的幾人走向了徐年他們這一桌。
桌上的炭火還旺，不過鍋里已經只有剩下半碗粥了，蝦蟹魚貝也已經吃完了。
店家本就是按照兩人的份量配的料。
徐年和陳沐婉都各自舀過兩碗。
也是該見底了。
“徐大哥，讓我來活動活動？”
“好。”
徐年沒爭這飯後活動筋骨的機會。
他碗里的粥還沒喝完。
陳沐婉喝下最後一口粥。
在陳沐婉放下粥碗的時候，一柄鐵刀也砸了下來，之所以是砸，因為用的並非是刀刃，而是刀背落了下來。
整張桌子都晃了一下。
“兄台，還認得我嗎？不錯啊，昨天英雄救美，今天就帶著個小妞在這兒喝粥，也請哥哥我喝一碗唄？”
握著刀柄的瘦猴扒手居高臨下，用鼻孔瞪著徐年，滿臉冷笑，他其實也想用刀刃劈下來，不過想想剛剛才和店家說了規矩，還是不這麼做了。
畢竟這一刀真劈下去，劈壞了桌子，可是要賠的。
雙倍賠。
說的時候快意，真賠的時候可就心疼了。
都是街坊鄰里，說了不太難看還是就別做的太過火了。
再者。
瘦猴知道這粥鋪店家也是個入了品的武夫。
好像還不止九品境。
沒必要真給得罪死了……
“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忽然響徹了粥鋪，是從瘦猴扒手的嘴里迸發出來的。
陳沐婉筷子一擲，砸在了瘦猴扒手握刀的那條胳膊上， 嚓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那條胳膊應聲折斷。
手臂無力地垂了下去。
刀也掉在地上。
陳沐婉風輕雲淡地擦了擦嘴，仿佛用筷子斷了瘦猴扒手胳膊的人根本就不是她。
“還是個硬茬子？”
“哥幾個，一起上，給猴兄出氣！”
“反了天了，也不打听打听這兒是誰的地盤。”
胳膊骨折的瘦猴也是個武夫，他咬牙忍著深入骨髓的痛苦，紅著眼楮恨聲說道︰“上，都給我上！放開手腳給我殺，打壞了桌椅都算我，這娘們敢廢我胳膊，我要她兩條胳膊都卸了——”
這話一出，便是在告訴其他幾人不要再看在店家的面子上收著手腳。
該怎麼打砸就怎麼打砸。
砸壞了東西，事後雙倍賠償就是了。
該怎麼揮刀就怎麼揮刀。
若是血濺了一地，害得店家做不成生意了，瘦猴扒手自會去和店主商量一個補償。
有什麼後果，這都是之後瘦猴扒手要擔的事，但在此時此刻，只管教訓面前這對男女！
抱著胳膊束手看戲的粥鋪店家皺了皺眉頭，他放下了抱起的胳膊，正欲開口相勸。
但是下一刻。
店家的眼里閃過一抹驚訝之色，把沒說出來的話硬生生憋了回去，神情反而變得有點尷尬起來了。
瘦猴的這幾個弟兄是真講義氣，說不留手當真就沒留手，他們個個都是入了品的武夫，練過同一門刀法。
刀法雖粗淺談不上精妙，但這幾人一同出刀，刀刃所過也是寒光逼人，氣勢十足。
刀刀都沖著陳沐婉的身上招呼過去，是真不在乎會不會把人給當場劈死。
然後。
陳沐婉手中的筷子一撩。
這都不能稱之為兵器的一截短木頭，就這麼輕而易舉地將落下來的那些鐵刀輕松彈開。
一聲聲刀鳴聲響起。
但這不是持刀者自己的刀法精妙，而是在那一根筷子里蘊含的力道，在接觸後導入了刀身之中，使得刀身震動不止，以至于持刀的那只手都握不住刀柄，迫不得已的松開。
一柄柄鐵刀脫手飛出，落在了地上。
如果說陳沐婉用筷子砸斷瘦猴扒手的胳膊的時候，因為速度太快沒反應快來，還佔著突然出手偷襲的便宜，不足以認識到差距。
但這時候以一根筷子擊飛數把大刀，就算再遲鈍也足以意識到這次是踢到鐵板了。
有個弟兄反應很快，轉身就跑。
剛剛是義氣當頭。
但現在這義氣已經被陳沐婉手里的筷子給打散了，不復存在。
陳沐婉扔出了手里的一根筷子。
“噗嗤——”
這一次不僅僅是斷骨，筷子直接洞穿了皮肉，在那人的大腿上留下了一個汩汩冒血的血洞。
大腿受創，那人也一個踉蹌，倒在了地上，抱著大腿哀嚎起來，血流了一地。
若是在玉京城里，尋常的街頭斗毆可能還引起圍觀，但到了亮出刀子見了血的時候，縱有圍觀的也一哄而散了，唯恐遭了池魚之殃。
但在這武道昌盛的臨淵城就不一樣了。
亮了刀子見了血，听到哀嚎聲，圍觀的人群非但沒有少了，反而還變多了。
其余幾個瘦猴扒手的弟兄見到同伴慘狀，一個個都是臉色慘白，跑也不敢跑了，生怕也被筷子穿了大腿。
雖然陳沐婉的手上只剩下一根筷子了，但是桌上還擺著一筒筷子呢！
“冤有頭債有主，是他！都是他指示我們過來的啊！姑奶奶你要殺就殺他吧，我、我們罪不至死，罪不至死啊！”
“是啊姑奶奶，我們是鬼迷心竅，但他才是罪魁禍首，您就把我們當成蒼蠅，打幾巴掌就放了吧。”
“都是他，是他……”
剛剛還是幫兄弟出頭的場面，但這轉瞬間，兄弟情就已經土崩瓦解了。
從他們臉上浮現出的情緒是恐懼。
猴子扒手瞪大了眼楮，忍著疼痛大聲說道︰“你、你們血口噴人！什麼叫我是禍首？我以前也幫你們出頭，只是這次輪到你們幫我出頭了，別說得跟我是帶頭大哥一樣！”
“我呸！怎、怎麼就不是你是禍首了？要不是你沒眼力勁，惹上了這位姑奶奶，會有現在這事？”
“猴子你特麼自己眼瞎，踢到鐵板上了還沒認出來，還喊我們幫你出頭，你害死我們了。”
“這都要到演武的時候了，說了招子放亮別惹到高手了，你就說是不是你這招子不管用……”
蛇鼠一窩幫著出頭的時候是義薄雲天，但被當成蟲豸一腳踩死的時候，一個個反目成仇相互攻訐的場面，更是別有一番滋味。
陳沐婉沒有再急著出手，但她的眼里已經蒙上了一層清光，隨著瘦猴扒手和他的弟兄們反目，這間粥鋪里也有一些令她感到惡心的氣息了，連這滾粥的香氣都壓不下去。
渾濁魔氣變得更濃了。
這渾濁就像是被瘦猴他們激烈的情緒吸引而來，然後……
“……你特麼的怎麼說話的？以前約好了的同進退，現在撕破臉不當兄弟了？背叛弟兄，天打雷劈，老子這就替天行道，活劈了你！”
瘦猴扒手怒喝一聲，不僅僅是叫囂，他不知哪來的氣力，原本都疼得直哆嗦了，現在卻用另一只手撿起了地上的刀，朝著剛剛和他吵的面紅耳赤的前兄弟的身上劈了過去。
要挨刀劈的那名弟兄嚇愣住了。
都忘了躲閃。
“ 當——”
一根筷子飛出，擊飛了瘦猴扒手手里的鐵刀，但是瘦猴扒手仍不甘心，他看向了陳沐婉，目紅而赤面容扭曲，不像個人，更像是個被激怒的野獸。
瘦猴扒手像是被激怒的猴子一樣撲向了陳沐婉。
當然。
結果也顯而易見。
陳沐婉抽出一根筷子，以筷子為指，在瘦猴扒手的身上接連戳了幾下，瘦猴扒手便倒在地上，流著口水抽搐不止了。
陳沐婉皺緊了眉頭。
那股子讓她覺得惡心的渾濁氣息，已經愈發濃郁了，她感覺到了些許反胃。
“怎麼這就停手了？”
“姑娘，卸了關節就夠了？今日你不殺他，他日就是他殺了你啊！”
“殺了他——”
圍觀人群中忽然爆發出一陣慫恿的笑聲。
在這笑聲之中，陳沐婉只覺得剛剛喝下去的粥，似乎在胃里翻涌，極其作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