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開幻境。
雖不等于脫離了欲海，但至少是暫時脫身了。
起碼回到了現實的臨淵城當中。
不過陳沐婉並非是第一個破開幻境的人。
徐年還發現了一個正在崩潰的幻境，幻境里的正主已經不見蹤影，從幻境里那些尚未完全消散的痕跡來看，這應該是淵海。
一頭頭魔物從淵海中爬了出來，卻又慘遭轟殺，破碎的尸身漂浮在海面上。
那些還未來得及消散的魔氣，將這從未真正平靜下來過的海面都染成了一片烏黑。
“……應該差不多了。”
徐年看過了這些幻境，對于這片欲海的了解再度加深，雖然不能說是洞悉毫厘，但對欲海是如何掀起的七情六欲，又是如何編織出的一處處幻境，已經有了些了解。
應該是足以應付眼下了。
徐年收斂心神，注意力從欲海回到了夜色牧禾鎮中，小夜驚晨和入魔夜驚晨的戰斗也已經接近了尾聲。
“……死！死！死！給我去死！”
“要在在這個世道上活下去，我不需要天真，這只會讓我變得軟弱，我不需要善良，這只會成為我的破綻，我也不需要……幼稚的你！”
“為什麼！為什麼——你怎麼還沒死？你為什麼不去死？”
鐵刀與木劍一次又一次相擊，在那柄總能找準刀光和似乎怎麼也折不斷的木劍面前，入魔夜驚晨逐漸變得有些狂躁。
此時的小夜驚晨倒是頗有了幾分江湖大俠的氣度，他的面容雖然稚嫩，但在這愈發狂暴的刀光之下，偶爾手臂震顫發麻，但是神情卻沒有一絲一毫的動搖。
“我說過了……”
“這是我的刀法，你想用我的刀法來打敗我，是不是太異想天開了呢？”
“省省吧！”
“就是現在……看劍——”
小夜驚晨忽然高聲一喝，入魔夜驚晨面色驟變，回刀招架，結果卻什麼都沒有。
這只是一次拙劣的詐唬？
可就在入魔夜驚晨以為這一聲只是詐唬，怒而揮刀棄守而攻的時候，小夜驚晨忽地一躍而起。
劍與身平齊。
陳舊的木劍和少年不算高大的身軀在這一刻，仿佛融為了一體，如同貫日長虹，一往無前地刺了出去。
“噗嗤——”
舊木劍沒有一丁點鋒芒可言，但在這一刻卻銳利得能夠刺破這世道里的萬般渾濁。
入魔夜驚晨的刀，比這劍慢了一瞬間。
劍鋒入體，鮮血涌出。
入魔夜驚晨眼神驟變，踉蹌幾步拄著刀，方才沒有倒在地上，他的不甘與怒火隨著鮮血一同宣泄而出。
“不……這不可能！你……你怎麼可能戰勝我？既然你就是我，我的刀法破不了你的招，可你這招劍法是……是從何而來？我怎麼不知道！我為什麼不知道！”
小夜驚晨用出了入魔夜驚晨不知道的劍法，這才是方才奠定了勝負的關鍵手。
如果入魔夜驚晨知道小夜驚晨，或者說知道自己還掌握著如此一往無前的凌厲一劍，他方才的應對就會不一樣了，一定會防著這一劍。
“你不知道就對了。”
“你既然舍棄了我，想要殺掉我，你又怎麼會知道這一劍呢？”
“但是我可從來沒有不認你，你犯下的錯，就是我犯下的錯，我可從來沒有不認這個錯。”
“只是這個大錯，也到了了結的時候了……”
小夜驚晨說著說著便吐出了血，為了能夠畢功于這一劍，他可是不要命一般運轉血氣，把一身力氣都灌入到這一劍之上，現在不僅僅是透支脫力，五髒六腑也都疼的厲害。
不過……
既然要了結了，這些也不重要了。
小夜驚晨手起劍落，便要斬下入魔夜驚晨的頭顱，但在這時入魔夜驚晨卻也獰笑一聲，放肆說道︰“好！好一個我舍棄了你，但你以為，在舍棄你之後，我就毫無長進嗎？”
一道驚雷驟然劃過夜空。
驟然如晝。
巡檢司內的那些尸體瞬間崩解，化作了一道道渾濁血霧，既涌向了入魔夜驚晨，也涌向了小夜驚晨。
“哈哈哈！這力量……熟不熟悉？這就是我們選擇的力量，正是在這股力量的幫助下，我們才得以復仇！如今大仇已報，你卻說我們做錯了？選錯了？哈哈哈——來，那就再試一次，我要讓你再回味一下這力量……”
徐年揮手一扇。
一陣清風吹拂而過，將這渾濁血霧都給吹散了。
入魔夜驚晨驟然變了臉色，好似直到這時候才注意到一直就在旁邊站著也未遮掩身形的徐年。
“你！”
入魔夜驚晨的質問都還沒說出口，小夜驚晨的舊木劍已經斬了下來。
斬斷了入魔夜驚晨的脖頸。
入魔夜驚晨死不瞑目。
“呼，呼……”
親手殺了自己了結了錯誤的小夜驚晨儼然也支撐不住了，但他仍然緊緊地握著舊木劍。
舊木劍已經染了血，但仍然不染塵。
只是這夜色牧禾鎮已然開始崩解。
和之前的破碎不一樣。
這次是徹底的結束。
牧禾鎮幻境是以欲海為基石，依托于夜驚晨的心神而存在，可現在夜驚晨已死，心神已滅，幻境自然要崩了。
一同消散的還有小夜驚晨。
“之前好像沒告訴你，我死了，他不一定會死，但他死了，我也必死無疑……呃，你好像不覺得驚訝？”
欲海。
乃是發生在夜驚晨身上的這些事情的源頭。
徐年已經看過了欲海的本質，方才也看夠了欲海的全貌，夜驚晨身上的這些變化，自然瞞不過他的眼楮。
小夜驚晨剛剛說，入魔夜驚晨舍棄了他。
這其實可以說是事實。
夜驚晨舍棄了這一部分的自己，這是他為了欲海所付出的代價。
欲海看不上一個仍存善心的復仇者。
如今夜驚晨死了。
他這被割棄的善念，自然也要煙消雲散。
但是想要在這欲海當中徹底殺死深受欲海庇護的夜驚晨。
也只能是夜驚晨自己。
徐年若是出手殺了入魔夜驚晨，充其量也就是將其擊潰而已，就如同是擊潰了海浪，不過是融入了大海而已，只要大海未干，早晚會再次歸來。
但是小夜驚晨不一樣，他殺了入魔夜驚晨，這算是自滅。
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
夜驚晨是在了結自己的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