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關乎到臨淵城安危的人魔斗法，注定難有什麼天翻地覆的大場面，畢竟心湖之上的波濤洶涌，並非肉眼可見。
即便是陳沐婉，能夠看到的也只是那些渾濁魔氣被一陣陣清風擠走。
只是這清風……
若是徐大哥有意，是否也能如那散播著渾濁魔氣的欲海一樣，通過七情六欲間接控制住這些沉淪在欲海中卻又不自知的人們呢？
再如寧婧，她天賦再好，畢竟也只是個武夫。
能夠看到的就更少了。
跟著徐年這一路走來，在寧婧的眼里，便是這臨淵城里發生了一樁又一樁因為雞毛蒜皮般的小事而引發的矛盾。
人與人之間的沖突，在這欲海的推動下被無限的放大，然後再在人海中掀起回音，引發共振。
但當徐年從那些爆發矛盾的地方走過去之後。
寧婧都看不明白這位已經名冠天下的白衣大真人是用了什麼法術神通。
總之那些沉入在極端情緒中的人們便像是幡然醒悟了一樣，忽然就開始反省自己這究竟是在做什麼了。
如同大夢初醒，先前是陷入了夢魘之中，才會有種種反常舉動。
不過也有些情況，不是幡然醒悟就能夠制止。
或者說。
醒悟來的還是晚了點。
例如方才那兩文錢引發的沖突，客人都已經和食肆伙計們扭打在一團了。
都已經打歪了鼻子見了血。
便是醒悟了過來，這挨的打流的血和歪了的鼻子可回不去，丟了的面子更是難以找回來。
這就需要點外力相助了。
在這件事上，文摧的布置不可謂不及時，那些頻繁巡邏的臨淵城護衛們便是恰到好處的外力，足以鎮壓下絕大多數的矛盾沖突。
倒不是城衛們都有多麼精銳。
只是這臨淵城里的數十萬人，估計沒幾個人不期待著明日能夠看到武帝出現在演武場上，向世人展現武道巔峰的力量。
臨淵城護衛都隸屬于七星堂。
七星堂聚集著武帝的得意門生，在世人眼里，這個在臨淵城里替代了衙門的幫派，就是武帝意志的延伸。
不服城衛。
便是在不服七星堂。
便是在不給武帝一個面子。
誰敢在臨淵城里這麼做呢？
在臨淵城里掀起的這場清風，並非是隨意地吹過臨淵城的街道。
欲海雖然淹沒了臨淵城，但歸根結底它是根植在數十萬人的七情六欲上，而不是這座城池上。
從整體的角度來看，臨淵城都已經被欲海一口吞了下來，但如果落到每一個人的身上，這每個人沉入欲海的深淺便不一樣。
徐年是從徒子巷出發，沿途先將那些沉入欲海較深的人一個個撈出來，讓這臨淵城里出現了一片欲海染指不到的空洞，再將這空洞一點點向外擴大。
當清風吹過了臨淵城的半數街道，無他計可施的欲海便只能蜷縮在了剩下的一半臨淵城中。
一半清風，一半渾濁。
更巧的是，當形勢是一半對上一半時，徐年剛好是挾著清風，從鎮淵閣下經過。
淵海拍岸的浪潮聲隨風傳入了徐年的耳朵里，剛好也有一道深沉如淵的聲音，落入了徐年的心神當中。
“這是……這是我的力量！”
“喚起七情六欲，這是我主賜予我的力量，你這卑賤凡人，到底是誰，竟然膽敢竊取我主的恩賜。”
“快說，你是如何做到的？”
“說出來，交代出來，我便給你個痛快，讓你免受魂魄煎熬之苦，否則……否則我必將你的魂魄置于情火欲焰中燒灼，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這話徐年怎麼听怎麼感覺耳熟。
和入魔後的夜驚晨威脅人時的腔調幾乎一樣。
難怪了。
入魔夜驚晨和小夜驚晨說話的風格完全不一樣，原來是從正主這兒學來的。
當這臨淵城里已經有清風與渾濁分庭抗禮，搶奪著對于欲海而言至關重要的養分，欲海終究是按耐不住坐視不下去了，撲向了徐年。
一道道渾濁魔氣，如同憑空掀起的浪花一樣拍向了徐年，即便是看不見這場斗法的寧婧，也能感覺到周遭空氣似乎變得不一樣了，心緒有些起伏不定。
但都沒有等到已然張開口的陳沐婉出聲提醒，徐年渾厚到仿若沒有止境的靈力運轉而出，化作了一陣陣清風，將這些渾濁大浪吹散。
散得干干淨淨。
只剩下落回欲海中的點點漣漪。
欲海盛怒不已。
這一次的憤怒，不是指的力量層面，而是落入徐年心神中的那道聲音，極其憤怒。
“不可能！”
“你、你一個卑賤的凡人，怎麼能與我抗衡，怎麼能勝過吾主賜予的權柄！”
“是誰……誰在幫你？是誰躲在你的身後，出來，給我滾出來——”
本以為是夜驚晨駕馭不住欲海，所以即便自詡為欲海主操控著七情六欲，自己卻動不動就情緒大變。
實在顯得可笑滑稽。
現在看來。
這可能不能算是夜驚晨的全責。
欲海似乎本就是如此。
徐年沒有回應欲海半句話，但他的心神卻沉入了欲海的這些話語當中。
逆流而上，追溯根源。
片刻後。
欲海暴怒不已︰“你！你在沉入幻境時，趁我不備窺探了一次，現在又來？大膽！膽大包天，我絕不會讓你得……你、你給我等著，我一定會讓你為今日之舉，付出代價——”
從欲海的反應來看，顯而易見是徐年得逞了。
欲海本是按耐不住對徐年下手，可問題是本就不完整的欲海除了七情六欲之外已經沒有其他手段。
而這手段不僅對徐年無用，還被徐年趁機抓住了機會，再窺視了一次欲海。
許是並不完整的緣故，又或許是欲海這種生命形式的特殊之處，欲海的萬般念頭雖然藏得很深，但只要能夠找準方位，卻又能夠輕易窺探出來一些秘密。
徐年周圍的欲海頓時平息了下來。
欲海退去了。
為了不被徐年繼續窺探出秘密，它只能再次龜縮，避開徐年不與其過多接觸。
但是在這一次和欲海的直接交鋒里佔到了便宜的徐年卻並不輕松，他的神情愈顯凝重，問道︰“在這臨淵城里，有多少兵馬可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