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光與劍芒散去之後，被萬蛇教供起來的癘虺畫像已經千瘡百孔，布滿燒焦和利器撕開的殘痕。
從畫里鑽出來的黑蛇，也已經失去了生命的氣息，無力地垂在地上。
蛇頭張開的血盆大口里，有一個爬出來半截的身影。
干涸的肺終于與空氣接觸的聲音，以及那輕微的咳嗽，都是從這半截身影發出來的。
他是萬蛇之神的神使蛇道人。
亦是百草谷的師祖佘不渝。
只爬出來半截身軀的他十分虛弱。
虛弱的快要死了。
如果說他原本擁有的癘虺神力猶如一片深不見底的湖泊，那麼現在僅剩下了一個小水窪而已。
沒有什麼起死回生，再戰一場的戲碼。
但正是因為沒有，所以徐年和丁摶的臉色都有些難看，他們剛才不約而同地猜錯了。
以為那卵中的身影是在恢復傷勢的蛇道人。
但這只是個幌子。
那幅被供起來的萬蛇之神畫像，才是蛇道人藏在最後的後手。
徐年和丁摶因為選錯了。
第一時間毀去了孵化著一道蜷縮身影的卵，似乎錯過了毀掉畫像，阻止蛇道人後手得逞的機會。
可現在最大的問題在于……
這後手究竟是什麼？
蛇道人的虛弱，絕非是義莊一戰，或者是剛剛雷光與劍芒重創的結果，他經過黑蛇從畫像里歸來時，一身癘虺神力就已經十不存一了。
明顯是消耗掉了。
是用在哪兒了？
難道是為了支撐之前的神域？
不太像。
“盲算子丁摶，鎮國公徐年……劍魁沈良沒有來嗎？”
“呵呵，都說世道衰微修行艱難，大世來了不久，還沒恢復到鼎盛，可是世間有你們這等強者，可真是……讓我不甘心吶。”
“你們來得可真夠快，要是再晚上一會兒，我說不定還能重獲新生，再與你們拼上一場。”
“但是現在嘛……既然你們來得這麼快，那我也只能魚死網破了。”
蛇道人斷斷續續地說著。
其實徐年和丁摶沒有來晚，若是真來晚了，他們見到的蛇道人就不會只有半截身子了。
另外半截身子，可不是還在蛇軀里沒有拔出來而已。
而是還沒成型。
徐、丁二人便已經殺了進來。
只有半截身子的蛇道人就像是一個破布口袋，他已經接受了死亡的結局，剩余的這點時間，不介意拿來多說幾句話，多感受一下後世的空氣。
丁摶皺緊眉頭問道︰“你到底做了什麼？”
蛇道人費力擠出一抹陰冷笑容︰“我這將死之人，跟你們隨便聊些無關緊要的或者是已經定局的，就當是在生命盡頭留戀一下人間了，但指望我把這種秘密告訴你們，讓你們多搶到一點先機，是不是過于兒戲了呢？”
蛇道人雖然有聊一聊的意思，但什麼能說，什麼不能說，他倒是底線清楚，沒有糊涂。
丁摶冷哼一聲，一點也不含糊，當面拿著蛇道人起卦推算。
蛇道人不說。
天機可不一定不說。
徐年沉吟了片刻，問道︰“你為何要做這些事情？你是百草谷的師祖，也曾行醫救人，救了很多人，為何要執迷于信仰癘虺，毒害蒼生？”
“毒害？不，我不是要毒害蒼生，我只是……在割掉腐肉，哦，或許也不是腐肉吧，但總之是……割去一點肉，換來更多的生機。”
“天魔？”
“對啊，天魔……沒有神明坐鎮，天魔卷土重來之日，便是這天地傾覆凡間毀滅之時，而且……那一天已經不太遠了吧？山河大陣，還能撐得住多久？”
“……”
徐年皺緊了眉頭。
他不覺得蛇道人是對的，只是以現狀來看，確實沒什麼強力證據，可以用來說服蛇道人，打碎他的固執。
不過這也不重要了。
徐年來此的目的是殺了蛇道人，又不是讓蛇道人改邪歸正。
雖然沒能阻止蛇道人魚死網破的後手。
甚至還不知道這後手是什麼。
但至少蛇道人將殞命于此，也不算全無收獲。
“小徐子，沖著他體內的癘虺神力使用覆地吧！多用幾次，大概用個……四五六七八回？反正一直用下去，直到有變化！”
統子哥給出了十分明確的指令，盡管徐年沒理解這樣做的用意，但他還是第一時間照做了。
覆地之力。
驟然淹沒了虛弱的蛇道人。
本就是將死之軀的蛇道人不以為意，甚至嗤笑道︰“怎麼？這是惱羞成怒了，要殺我泄憤嗎？”
碾死現在的蛇道人，不比碾死一只螞蟻費勁多少，但是徐年並未取其性命，覆地之力針對的目標只有蛇道人體內所剩無多的癘虺神力。
一遍、兩遍、三遍……
蛇道人感覺到了不對勁，如果徐年是要殺他，這神通之力僅僅一次就足夠了，如果是有意折磨他，不沖著他這身皮肉來，僅僅針對體內的神力，這又算什麼呢？
難道這位鎮國公覺得毀去了僅存的這點神力，就能打擊到蛇道人？
信仰是信仰，神力是神力。
這能混為一談嗎？
如果是癘虺大人收回了神賜，一身神力蕩然無存，他大概會信仰崩塌難以接受。
但這里的關鍵是癘虺大人，可不是神力的消失。
這究竟是在做什麼？
事出反常必有妖，可是蛇道人想破腦袋也想不到，徐年在打什麼算盤。
其實徐年自己也同樣不知道。
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施展著覆地神通，將蛇道人體內僅存的那點癘虺神力，不斷剝去了一層又一層。
直至九次之後。
變化出現了。
“這……這是？不……這不可能！”
原本專心于天機的丁摶察覺到了異樣，分心看了一眼蛇道人，剛皺起眉頭還沒來得及開口，蛇道人卻比他還要激動，瞪大的眼楮里寫滿了愕然。
脫口而出的這些話語，表達的全都是不敢置信。
“你……你、你都對我做了什麼？”
“這是什麼邪法！”
“你！你竟然能夠運用天魔之力，用這天魔之力污染了癘虺大人的神力！”
“你……你這個人族叛徒，天魔的走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