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
不是兩，不是斤。
是一坨。
誰知道這一坨是幾斤幾兩？
一坨銀子。
徐年听到這麼個說法，險些沒控制住表情。
還有這最後一個開口的，連丟的是什麼都懶得想了，直接就說了個家傳，就要三坨。
敲詐敲成這樣，也真是太敷衍了。
到底是與世隔絕的仙山腳下，雖然不知道這幾個村痞是從何學來的劣行，但顯然距離經驗老道還差了很遠。
帶頭的村痞卻像是絲毫沒意識到他們的敲詐有多敷衍，理直氣壯地兩手叉腰，惡狠狠地說道︰“你看，我們村子里丟了這麼多東西，你要麼交出來，要麼賠錢，總共得賠……一加二是三，一加二加三是……八！對，你總共得賠我八坨銀子！”
這是八坨嗎？
徐年神情古怪地問道︰“這不應該是六坨銀子嗎？”
“什麼六坨！你想少我們兩坨銀子？”
“一加二是三，三加三不是六？”
“三加三是六，但是一加二加三是八！”
“你剛剛自己說一加二是三。”
“是……是三？一加二是三，三加三是……呃，這個、這個是因為……還有！對，還有丟的東西沒算呢。”
“哦？那你說說還丟了什麼？”
“丟了……丟了我家的……對了！你在村子里喝了水吧？這河水是仙人賜給咱們村的，你喝了這仙賜之水，要你二坨銀子，不過分吧？”
喝了村子里的水就要二“坨”銀子，徐年自打修為有成以後，雖然過的日子和清貧挨不上邊，但還真沒見過敢這麼要價的。
“文老先生知道你們在做什麼嗎？”
听到徐年提到了文傷何，除了帶頭的那名村痞，其他幾人都縮了縮脖子，明顯是對于村子里那位德高望重的教書老人都幾分畏懼。
帶頭村痞昂著腦袋，大聲說道︰“我們之間的事，跟那個食古不化的老頭子有什麼關系？你想找他為你做主？行啊，你去找啊！但我告訴你，除非你時時刻刻都待在那老東西身邊，不然，你總有落在咱們幾個手里的時候！”
“有道理。”
徐年點了點頭。
村痞們還以為這個外來者是想通了，要認這這筆賬了。
“覺得有道理就別磨嘰了，趕緊把銀子拿出來！八坨，一坨都不能少，早點拿出來也早點了事。”
“就是，咱們弟兄幾個還有別的事要忙呢，沒功夫跟你在這里耗著！”
“拿錢，拿錢……”
徐年好奇地問道︰“別的事？你們還有什麼事要做？”
帶頭村痞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儼然是等著徐年乖乖交出銀子了，他不滿地說道︰“我們做什麼，跟你有什麼關系？”
“隨便問問，了解一下幾位好漢的……光榮事跡。”
“行啊，那就跟你直說也沒什麼關系，武鍛瘋你知道吧？就是成天拿個錘子梆梆梆在爐子前敲鐵的那個老頭子，咱們等會兒還得去找他要錢呢。”
“他還欠你們錢？”
“他那火爐子，每天要用多少水？那河水都是從我家院子前流過去的呢，他不該給我付點錢嗎？”
暫且不說這錢該不該付，徐年覺得這幾個村痞實在有些奇怪。
徐年明明記得，昨天給文傷何銀子的時候，文傷何推還的理由是這村子里根本用不上錢財。
原本徐年還當文傷何是給不收銀子找了個理由。
但他在這村子里面逛了一圈下來，發現這理由起碼不是隨便找的，這村子里面確實沒什麼能用得上錢財的地方。
壓根就沒有商鋪。
村民之間交易什麼東西，也不是用錢財購買，而是以物易物，這種相當原始的方式。
可是既然這個與世隔絕的村子里用不上錢，這幾個村痞理應就對錢財沒什麼概念。
又何以對“敲詐錢財”如此熱衷呢？
不僅僅是盯上了他這個外來者，竟然連在村子里德高望重的武鍛瘋都不放過。
這行為本身就挺離譜的。
換成是在外面，這就相當于是幾個無所事事的村痞，給外來者找茬說得過去，畢竟強龍還不壓地頭蛇，都是一個村子里人，多少有點偏袒之心，不做得太過分就得過且過了。
但找茬找到了村子里的族老頭上，這就不是不是強龍和地頭蛇間的問題了，是地頭蛇被自己人給壓了，這說得過去嗎？
這樣的村痞，當真不是嫌自己命長了？
“……發什麼呆呢？趕緊拿錢！不然把你扔武老頭的爐子里去，你信不信？”
徐年抬手一揮，幾名村痞的雙腳便離開了地面，沒等他們反應過來，便重重地撞在了身後的樹干了。
幾個人腳不沾地，圍著樹干圍了一圈，就像是有一根看不見的繩子，把他們綁在了上面。
“你敬酒不吃吃罰酒是吧？好，你給我等著，我……唔唔唔——”
被徐年輕易制伏之後，村痞們的第一反應不是驚慌失措，而是放出狠話來。
不過這狠話都沒放完，徐年只是隨手一扇，村痞們只感覺被扇了一記耳光，火辣辣的疼，緊接著嘴巴像是被看不見的手給捂住了一樣，只能發出支支吾吾的聲音，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徐年又去找了武鍛瘋。
武鍛瘋家中大門敞開著，可以看到冒著滾滾濃煙的火爐，身子骨嶙峋的老人就在火爐前，輕松掄著比他還重的大鐵錘，一下一下砸在被燒至通紅的鐵塊上。
武鍛瘋看了徐年一眼，手上的活沒停，但也沒無視這個外來者。
“你不等著仙人下來除魔送還仙劍，怎麼跑我這兒來了？怎麼，有事找我？”
徐年把那幾個痞子的事情說了一遍。
當然。
沒有漏掉那幾個村痞打算敲詐完徐年之後，還要來問武鍛瘋收河水費的這一碼事。
性情有些爆烈的武鍛瘋怒道︰“這幾個夯貨真是無法無天了，想收我的河水費就算了，你可是來歸還仙人佩劍的，他們竟然還找你的麻煩？不行，這事可不能就這麼算了……”
“砰！”
最後一錘子砸下去。
武鍛瘋松了錘柄，任由爐子里的火焰熊熊燃燒，然後罵罵咧咧地走出了家門。
放下鐵錘的武鍛瘋先是去看了下被徐年用靈力綁在樹干上的幾名村痞，劈頭蓋臉唾沫橫飛罵了他們一通，然後喊來了文傷何等其他族老，一起商量著要怎麼懲罰這幾個村痞。
這個過程有點漫長。
倒不是這幾個村痞頭上頭誰護著，只是不同族老主張出來的懲罰不盡相同。
例如性情比較暴躁，還成了敲詐目標的武鍛瘋的主張就簡單粗暴，一了百了。
“……殺了就是了！這種屢教不改的夯貨，跟煩人的害蟲有什麼兩樣？田里的害蟲，你們知道要殺，這村子里的害蟲，你們留著做什麼？”
“不可不可，上蒼有好生之德，奪人性命乃是大事，不可輕易決斷，還是以教化為主，讓他們來學堂里抄書讀書，知道了禮義廉恥，便知道對與錯，若是能夠改過自新，這就善莫大焉了。”
主張教化的是文傷何。
其余的幾位族老，也各有己見，有的大同小異，但有的大相徑庭，只是這統一起來，總是需要些時間來爭辯。
傍晚的時候。
文傷何給徐年送來了晚飯，主食是大米飯，菜有一葷一素一湯，以及最終對那幾名村痞的判罰。
“……接下來的三個月里，他們每天卯時起床便得下地耕田，耕到日落為止，然後吃一頓飯，便來我這學堂里抄書，抄到子時過後，便可回去休息。”
這就把幾個村痞從早到晚的時間都安排好了，只有過了子時而卯時還沒到之前可以休息一下，而這點時間差不多也只能用來睡覺了。
還未必能睡飽。
文傷何還提到了吃飯，但也就只有一頓。
“勞其筋骨，餓其體膚，這是一日一頓和長時間耕種的效果，在磨煉完身體之後，抄書便是希冀他們能夠認清自己的過錯，只有知錯才能改。”
其實徐年並不怎麼在乎文傷何想要如何教化那幾個村痞重新做人，相比較起來，他倒是更在乎在這座根本用不上錢財的無名村里，那幾個村痞為何就對錢財情有獨鐘呢？
徐年問出了他更在意的這件事情，而文傷何也給出了答案。
“雖說人性本身，但是一樣米養百樣人，我們村子里這麼多人本就是性情各異，你看我和武大哥不也有很大不同？這幾個人只是恰好與我們更不同一些。”
徐年能感受到文傷何說的是真心話，但這不妨礙徐年覺得文傷何的這番解釋還不夠到位。
幾個村痞對錢財的熱衷簡直是無中生有，一樣米雖然能夠養出百樣人，但總得要有著對應的土壤。
南橘北枳是沒問題。
但是橘子林里偏偏出現了一棵香蕉樹，這就不大對勁了。
“不過我也得向公子道個歉。”
“嗯？老先生有什麼錯？”
“錯在不教之過，這幾個人原先也是我這學堂里的學生，是我沒教好他們，沒能讓他們知禮節明對錯，他們這才會誤入歧途，犯下今日過錯……”
該說不說。
從這幾句話里可以看出來，文傷何的德高望重，不僅僅是因為他桃李滿“村”，更是因為他自身的德行，確實值得敬重。
翌日卯時。
“人之畜，刑本善！性饗盡……”
徐年吐出一口微微渾濁的氣息，結束了整晚的修煉時，灌入他耳朵里的依然是讀書聲。
誦讀的內容一樣。
只是相較于昨日的誦讀，今日這發音似乎有點……不夠正？
徐年從學堂前走過，文傷何也注意到了他。
在學生們搖頭晃腦誦讀經典的時候，文傷何走到了門口，他似乎看出了徐年的疑惑，笑著解釋道︰“村子里的每戶人家都有忙的時候，真忙起來孩子可能也得幫忙，也就來不了學堂。”
“昨日和今日來的學生不同，昨日那些學生讀得比較好，今日就雜了一些。”
“不過這正好也是我該做的事情，等會兒我就糾正他們的讀法……”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徐年沒有多想，離開了學堂。
昨天他已經將這座村子里都走了一遍，那些人也都搭話聊了聊，實在沒發現什麼異常。
今天或許該去村子外看看？
“咚！咚！咚——”
從武鍛瘋家門前經過的時候，依然能夠听到打鐵的聲音，和從敞開的大門里涌出來的熱浪。
在農田里耕作的身影，比起昨天還多了幾道，赫然正是那幾個村痞。
挑水的、挑糞的、砍柴的、打獵的……
每個村民都在專心致志地做著自己手上的活計，短短一天過去了，除了那幾個村痞以外，似乎什麼變化都沒有。
今天亦如昨日。
徐年到村子里外面逛了一圈，村外是一片山林，偶爾能夠見到幾個打獵的村民。
他往南一直走，走到最後，出現在了村子的北邊，又回到了村子里。
徐年退回村外林地當中，不再一個方向直行，而是環繞村子繞了一圈，但是在這林地里仍然沒有發現任何異樣。
至于從南到北？
這本就是此地能夠與世隔絕的原因，是空間上的構造，算不上異樣。
晌午，沒什麼發現的徐年回了村子里，恰好昨日那幾個村痞在徐年回村路上的兩旁農田里耕作。
原本彎著腰，任由汗水落在泥土間的幾名村痞，在看到徐年之後，他們齊刷刷地愣了一下，然後就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一樣，不約而同放下了手里的鋤頭，跑出了農田，再次攔住了徐年的去路。
似曾相識的一幕。
不過和昨天不同的是，今天這幾名村痞的手上和腳上，都還沾著泥濘，這是他們在農田里忙碌，勞過筋骨的證明。
帶頭的村痞兩手叉腰，絲毫不介意留在了衣服上的泥巴印子，他沖著徐年大聲喊道︰“外來的，看你在咱們村子里晃了兩天了，是在這兒晃什麼呢？是不是想偷東西啊？”
徐年皺起了眉頭。
昨天犯過，今日再犯。
還能用屢教不改來解釋。
可是連這開場白也都是一個味道。
是不是就太蹊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