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動搖了，容易入邪。
可如果已經受到邪魔影響的人動搖了，又會怎麼樣呢？
一樣容易被別的力量趁虛而入。
入邪之事從內而外，是實實在在的某種魔氣污染，不是僅憑借意志，一頓辯駁就能夠扭轉。
讓文傷何產生動搖，只是一個開始而已。
“忽忽忽——”
一陣清風吹來，吹去人心燥意。
徐年拿出了春風筆，涌現出來的不再是靈力，而是儒家浩然氣。
春風落墨，浩然快哉。
那些落下的筆墨，如同隨風而動的一片片落葉般漂浮，然後匯聚成了一行行文字。
“人之初，性本善……”
“見人善，即思齊……”
“一粥一飯，當思來之不易……”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義……”
這些文字，已不局限于三字經，但字字句句都是開蒙啟智的經典。
但這些蒙學經典的字句，卻在和文傷何腦海里，那些已經被邪魔扭曲的認知發生了沖突，在魂魄深處劈下了一道天譴，幾乎將他的意識裂成了兩半。
“人之初……人是畜？”
“見人善……見人膳……”
“性本惡……”
“是惡還是善？是什麼……到底是什麼……”
在這漫天蒙學文字的盤旋環繞之中，文傷何時而面目猙獰，時而恍惚出神。
這能否助文傷何擺脫入邪？
徐年其實也說不準，只是姑且一試。
但是從文傷何迄今為止的反應來看，至少可以確定，儒家浩然氣確實是比太玄淨心咒更正確的選擇。
只是有效歸有效，但這能有多少效果，就只能拭目以待，看文傷何自己了。
如果文傷何擺脫不了入邪，徐年就只能按照昨天答應佛大海的，把文傷何送到武鍛瘋那里去了。
“人之初，性本善……不知義……”
墨色環繞中的文傷何漸漸平靜了下來，徐年察覺他的氣息也隨之穩定，便揮手散去了墨色文字。
那從天地間而來的徐徐清風，也隨之散去。
“文老先生？”
徐年試探性喊了一聲。
文傷何抬起頭，看向了徐年，他的目光有些疲憊，也有些復雜。
“公子原來在儒道上也頗有造詣，這麼想來，之前種種我都是在班門弄斧，貽笑大方了。”
徐年搖了搖頭︰“非是有什麼造詣，不過是機緣與取巧得得益處，比不上文老先生的腹中詩書。”
“我這腹中詩書……呵，人畜不分，善惡不明，這都是什麼邪書孽文？真是……誤人子弟。”
文傷何說著，向著徐年行了一禮。
“幸虧有徐先生斧正，不然我真的是造孽無窮了。”
見到文傷何此刻地言行，徐年便知道他已經擺脫了入邪︰“既然文老先生已經清醒了，那麼這些孩童還得要文先生來教他們正確的……”
“轟——”
話音未落，村子里忽有一道魔氣沖天而起。
徐年望著那道魔氣，皺了皺眉頭。
又來？
這次魔氣爆發出來的強度，比起之前那次“吃瓜村民”都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可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了。
文傷何望著那道魔氣升起的方向，愣了一下之後神情大變︰“那是……那是武大哥的家？”
徐年頓時也面色微變。
武鍛瘋家里的火爐，是目前除了徐年的神通以外，有效解決掉邪魔的必要之物。
如果火爐被毀了，該怎麼辦？
又或者做更壞的考慮。
這次入邪的就是武鍛瘋本人，又該怎麼辦？
“文老先生，你顧著你的學生們，我去看看。”
徐年御空而起，飛往魔氣沖天而起的方向。
文傷何抬起了手，但看著徐年御空飛去的背影，卻又只是默默把手放下，躬身行了一禮。
“願徐先生平安。”
文傷何剛剛才從入邪狀態中清醒過來，精氣神都有些衰弱。
而且學堂來的那些孩童們，也被灌輸了一些錯誤的知識，現在可能還沒顯現出影響，但不趕緊矯正過來，等到真出現影響的時候，就已經來不及了。
就如徐年所言，文傷何雖然擔心武鍛瘋那邊的情況，但他現在最該做的卻是就是顧著學堂里的孩子們。
文傷何走進學堂，在一雙雙帶著未經雕琢的干淨目光中，他拿起了書，輕聲說道︰“之前我教錯了，現在重新來過，來，都跟著我一起讀。”
“人之初，性本善……”
……
徐年來到了武鍛瘋的家里，看到了沖天魔氣的源頭。
好消息是。
入邪的不是武鍛瘋。
用來焚燒邪魔的火爐也沒有被摧毀。
但也有一個壞消息。
這次入邪的人在村子里也和武鍛瘋、文傷何他們一樣德高望重。
他叫佛大海。
無名村里的唯一一間寺廟里的住持，他的臉上已經看不見半點往日里的慈眉善目，只有臉部肌肉不停抽搐營造出的猙獰扭曲。
但是佛大海的身體表面覆蓋著一層金色佛光，暫時壓制住了噴涌而出的魔氣。
至少讓他仍然能夠控制住自己的身體。
佛大海就這樣一步接著一步，步履艱難的朝著熊熊燃燒著的火爐走去。
武鍛瘋和巫哀四就在旁邊看著。
還有其他幾位族老，以及一些听到動靜的村民，正在趕來此地。
徐年看向了早就在場的武鍛瘋和巫哀四，好奇問道︰“你們不幫他一把嗎？”
巫哀四搖了搖頭︰“公子有所不知，佛大海他現在還在苦苦支撐沒有徹底入邪，但他的自我意識已經很脆弱了，任何外力干涉，都可能將他這點殘存的自我撕碎。”
衰大補之，其氣暴絕。
武鍛瘋沉聲說道︰“佛大海不想給我們添麻煩，他想自己走完這最後一程。”
徐年想起了佛大海昨天拜托他注意文傷何狀態的時候，也提到了佛大海說如果自己入邪，會自願入武鍛瘋的火爐之中。
如今看來，這也是說到做到了。
出家人果真不打誑語。
佛大海走向火爐的步伐，踉蹌而堅定，他邁開的每一步都重若千鈞，困難重重，身上的每一寸肌肉都在顫抖，但他沒有任何的猶豫，始終向前。
即便前方的火爐，能帶給他的並非是新生，而是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