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年低頭看了看問道劍，無瑕的劍面如同一面模糊的鏡子，倒映出了他那張臉。
左看右看，徐年這張臉與呂盼也談不上相似。
迎客道人的聲音，與在玉京城里握住問道劍時听到的聲音，也不屬于同一個人。
難道這道一宗的人普遍都是臉盲不成？
“黑管理，是你做了什麼，讓道一宗的人把我誤認成了呂盼嗎？”
無人回應。
只剩下了統子哥的吐槽︰“哇！小徐子你看看這黑心貨，她又不把話說清楚，又跑了！”
徐年也有點無言。
這四舍五入都算是到了黑管理的家里了吧？
客人到了家里。
結果主人卻不見了。
徐年只好對著迎客道人行了一禮。
“有勞了。”
“少宗主，請……”
徐年跟著迎客道人步入了道一宗，穿過了一座又一座雲霧繚繞的樓閣殿宇，來到了大殿前的廣場上。
廣場周圍，已如迎客道人說的一樣，道一宗眾人皆已經列席觀禮了。
而在廣場中間，徐年曾經見過的道一宗宗主，也就是呂盼的師父玄渡，正坐在一根三尺高的石台上。
他身上白色道袍極為寬大，遮住了手、腳，垂首時就連面容也遮住了，袍子上僅有的裝飾物便是白色禽羽，隨著靈霧飄向的方向，微微晃動。
“宗主，少宗主已經歸山！”
迎客道人的聲音如唱如誦，在大殿廣場上空回蕩，然後廣場周圍的一道道目光，便一同從三尺石台上移開，匯聚在了徐年的身上。
道一宗的門人不多，這目光一共不過五十之數，徐年不是沒有過被更多人同時矚目的經歷，但是此刻此時，在這些目光的共同注視下，他卻感到了一陣前所未有的別扭。
倒不是什麼修為威壓。
道一宗的人，確實個個都修為不凡，清一色的道修，個個邁過了馭天地之力的那道門檻。
主要是……別扭。
徐年覺得這一雙雙眼楮都缺乏生氣。
像是精雕細琢出來的人偶。
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哪兒都好。
就是不太像活物。
“ ——”
一陣令人起雞皮疙瘩的聲音響了起來，粗糲而悠長，像是枯井深處吹出來的一陣幽風。
這是從三尺石台上發出來的聲音，來自于將要升仙的道一宗宗主玄渡。
玄渡抬起了頭，他的那張臉從寬大的道袍下露出來了一些，笑著說道︰“好徒兒，你可算回來了……來，快坐下來。”
先前在四相秘境里見到的玄渡，還是一位仙風道骨神精氣足的老人。
這才過去多久？
相較于高境界道修那可以千年為計的壽元，這點歲月流逝，說是一晃而過，一點都不過分。
可是仙風道骨的老道士，現在已經枯瘦到只剩下皮貼著骨，活像一具覆著人皮的骷髏。
不過這具“人皮骷髏”，但是比在大殿周圍坐著的一個又一個靈霧環繞一塵不染的道人，更像是活人。
玄渡身形枯瘦，但是他的雙眼卻神采奕奕。
如同照破陰霾的天光。
徐年沉吟了片刻，雙手捧著問道劍，走上了大殿，他每一步落下，落腳處便升起了一節玉台。
一節更比一節高。
直至最後。
玉台與石台平齊。
徐年也已經來到了玄渡的近前。
這位執掌道門聖地的老人眼神里，滿是師傅對徒弟的殷切期許。
徐年猶豫了一下，還是坦誠說道︰“玄宗主，我並非是前輩的徒弟，我叫徐年，此次前來是因為呂盼道友分身乏術無暇回山，其事由我來代勞。”
玄渡樂呵呵地說道︰“呵呵，好徒兒下山一趟，倒是學會開玩笑了？”
徐年的嘗試失敗了。
看起來道一宗宗主玄渡雖然比其余人更像是個活生生的人，但是把他認作呂盼的這一錯誤認知，似乎不是言語道破就能糾正過來的了。
徐年看向了廣場四周，微微皺了皺眉頭。
玄渡耐心十足地問道︰“徒兒這是在找誰？是不是徒兒下山一趟，結交了什麼好友，邀請其一道來觀禮為師升仙，卻沒見到他人啊？”
徐年搖了搖頭，然後問道︰“白瑞前輩沒有來觀禮嗎？”
“白瑞他自然會來……怎麼？在山下游歷一趟，回了山，對我這個師父沒幾句話，倒是惦念起白瑞來了？要不你去拜他為師？”
“不是，我只是……只是看大家都來了，似乎唯獨沒看見白瑞前輩，故而好奇一問。”
“那你現在問也問了，還有其他好奇的嗎？如果沒有，為師可要開始升仙了。”
這怎麼可能沒有呢？
徐年畢竟不是呂盼，黑管理只讓他來代呂盼做事，但是究竟要他做什麼該怎麼做，卻也沒怎麼說。
“您升仙時，我該做什麼？如何才能配合您？”
“做什麼？徒兒，你這還用得著問為師嗎？你從小就不缺指引，只需要順心而為就行了。”
呂盼缺不缺指引，徐年不知道。
但他顯然不是呂盼。
沒有這個順心而為就行的能耐。
不過倒也不是不能在心里問一問。
“統子哥，你知道該怎麼做嗎？”
“這你得問那黑心貨去啊，我哪兒知道。”
“道一宗不是統子哥創的嗎？”
“那遙控器也是你自己扔的呢，難道每次要用的時候就能找到嗎？”
“……”
“不一定對吧？遙控器隔了一會兒就可能找不到了，這道一宗都過去幾千年啦，都是黑心貨在管著，我怎麼可能還了如指掌嘛。”
道理確實是這麼個道理。
徐年也知道該問黑管理，可是黑管理又沒回應了，也只好在統子哥這兒踫踫運氣。
“忽——”
風來，霧起。
玄渡那件寬大道袍上的禽羽紛紛震顫，就仿佛是要展翅高飛。
“好了徒兒，收心，且助為師……升仙！”
道門二品境的強大修為，從玄渡那具枯瘦身軀里釋放了出來。
隨著他雙臂伸開，那件過于寬大的白色道袍颯颯震動，乍一看就如同白鶴伸長的翅膀了。
靈力騰起，道韻交織。
天雲之間都降下了一片氤氳紫意。
可就在這氣勢匯聚到頂點的剎那，玄渡忽然嗚咽一聲，就像是吐出了最後一口氣。
張開的雙臂無力地垂了下去。
氣息一落千丈。
頭也跟著垂下。
石台之上，寂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