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山上的道一宗門人們是人嗎？
這確實是個值得深思的問題。
畢竟……
徐年可是知道，這些道一宗門人，其實都是魔人。
“他們是人。”
道一宗正殿前的廣場上，年輕的道一宗宗主的聲音平靜而又堅定不移，沒有半點遲疑，用這理所當然的口吻說道。
他還微微皺起眉，似乎有點疑惑。
像是疑惑于這麼大一把年紀的人了，怎麼能說出這種三歲小孩才有的問題來呢？
道祖都說了。
這些魔人選擇了當人。
此地可是道一宗，是道門聖地，道祖金口一開就相當于大道降下法旨了。
怎麼可以不認呢？
“是人，你……你竟然說他們是人！你瘋了？不……不對，你也是他們當中的一員，你也不是人，你當然會這麼說，你……你是在騙我，在騙我！”
銀婆子聲嘶力竭。
而在她旁邊的天童卻默默低下了頭，躬身說道︰“呂宗主，銀婆子她……大起大落，心神近乎崩潰，說了些糊涂話，還望您大人大量，海涵一二。”
“什麼糊涂話！天童你在說什麼？你……你難道要背叛我們嗎？”
天童沒有和銀婆子解釋，只是保持著向徐年躬身的姿勢。
就銀婆子現在的狀態，只怕是解釋也沒用。
她需要一些時間來冷靜。
冷靜之後，即便旁人不解釋，她自己大概也能找到答案。
答案已經很明了了。
如果這位神通廣大的呂宗主當真不是人，豈會和他們廢話這麼多呢？
斬草除根，了無後患。
之所以說這麼多，那就只有一種可能。
呂宗主說的才是正確的。
是他們被騙了。
雖然圍攻道一宗宗主，對于他們這些道奴而言，已經是十惡不赦的大罪了。
但還是同樣的道理，這位呂宗主到現在沒殺他們，是心胸寬廣也好，是尚有所謀也罷，總之他們還有一線生機。
所以天童替已經心神崩潰的銀婆子求情，是擔心她這幾句不知好歹的糊涂話，斷送了她自己的性命，甚至是連累到眾人。
徐年手里捏著那根方才在夢境里令他原形畢露後灰飛煙滅的黑針，淡定地說道︰“你們是死是活，這不看我，得看道一宗。”
徐年自己是不想僭越。
他可以不與這些因為心懷天下而被蒙騙的道奴們過多計較，但卻不打算替道一宗來饒恕這些人。
不過這話落在天童耳朵里，雖然含義發生了變化，但也能夠說得通。
道奴圍攻宗主。
這估計是犯了道一宗的眾怒。
即便是宗主本人，也不能一言定之，得看宗里其他人的態度。
天童再次頷首︰“多謝呂宗主高抬貴手。”
宗主雖然沒有明言放他們一條活路，但不將他們置于死地，這本就是極大的仁慈了。
不能不識趣。
“別光說謝，說說你們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吧……”
徐年剛剛趁著這些道奴虛弱之時，入侵他們心神編織出來了一場集體夢境。
看見的那些畫面，是道奴們的心中所想。
不難從中窺探出真相的脈絡。
這些道奴大抵是被誘騙了，以天下大計為引，挽救道門聖地的功勞為鉤，騙這些道奴們以為自己是在賭上性命撥亂反正，實則卻是顛倒了黑白。
夢境里發生的一切，顯然不是完全的真相，只是他們以為的真相。
畢竟道祖既不可能被困在道淵里，也根本就不是仙風道骨的老頭子。
後者只是道奴們以為的而已。
是道祖留在世人面前的一個經典形象。
具體的一些細節如何，最好還是能讓這些道奴們自己坦白地交代出來。
誠然會有銀婆子這種道奴無法接受現狀，情緒崩潰難以溝通，但是天童還有其他一些回過神來的道奴卻認清了事實，願意配合年輕的道一宗宗主，還原出了事件本貌。
“是那些大道之書。”
“一次偶然機會，沉浸在大道之書里感悟道痕的時候，我發現書境的深處似乎還有東西。”
“按捺不住好奇心，我探索了書境深處，遇到了一個奄奄一息的道人。”
“他自稱是道一宗的人，真正的道一宗門人。”
“他告訴我，現在的道一宗已經被一群變化成人的魔物佔領了，我們接觸到的那些道一宗門人，全都是魔物，他們這些真正的道一宗門人早就被困在了道淵之中。”
“是非我族類的白瑞背叛了道祖，與天魔里應外合促成了這偷梁換柱的大陰謀，意圖從根源上斷絕人族的道門傳承。”
“他說他是窮盡了所有力氣，才借著這些大道逃到了書境深處，但也僅限于此了，離開書境沒有了大道氣息的掩飾，他就會被發現。”
“他說他需要我的幫助，道一宗需要我來撥亂反正奪回山門，天下生靈需要我來護住道門傳承不斷根……”
這是天童說出來的事情經過。
其他道奴和他也大差不差，都是在感悟書中大道的時候，心有所感往深處探索，結果遇到了奄奄一息，自稱是真正道一宗門人的人。
徐年問道︰“他說了，你們就信？而且你們這麼多人都遇到了，不覺得這太巧了嗎？”
天童苦笑著說道︰“開始確實是懷疑佔據了多數，我們都不太信，但是那人給我們施了個法術，說是能讓我們分辨出是人是魔，我……我們在他的法術作用下，確實從這些山上人的身體里看見了魔氣。”
徐年又問道︰“那你看我，是人是魔？”
天童搖了搖頭︰“法術維持的時間有限，現在已經看不到了。”
徐年捏著手里那根黑針，追問道︰“這根黑針是什麼？你知道嗎？”
天童又搖了搖頭︰“不知道，這黑針應該是只有銀婆子她得到了，我們都沒這東西。”
徐年看了眼已經安靜了許多，但還沒有清醒過來的銀婆子，暫時收起了黑針，繼續問道︰“那人呢？藏在哪本大道之書里，帶我去找他。”
天童苦笑說道︰“死了，他傷勢過重無力回天，用最後一口氣為我們施法，暫時打開能分辨是人是魔的天眼之後就氣竭而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