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错了。
那这线索还有用吗？
对于左千书而言，这已经不是一个要不要推了儿子左显赫出去顶罪就能覆盖的问题了。
那些蛛丝马迹般的线索也落不到他这个儿子的身上。
引子和线索对不上。
这渡人帮帮主的身份便坐不实。
左千书能够做的只有俯首恭听，等候着圣上发落了。
先明确了陛下的态度，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但是令左千书没有想到的是，玄雍天子的目光却没有落在他或者他儿子的身上。
“谌儿，你如何看待此事？”
陛下他在询问二皇子高谌的看法。
为何……要如此？
左千书心神激荡，额头上落下了豆大的汗珠。
他心中的紧张与不安，比起刚刚红绸落在他儿子身上，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陛下这是何意？
是要让二皇子来决断他们父子乃至于左家的下场吗？
可这……
二皇子会放过他们吗？
左千书不是没想过自己会有落在高谌手里的这一天，毕竟高谌是玄雍皇子，近来还深得陛下器重，假以时日若是继承皇位，自是掌着生杀大权。
但也正因如此，在过去支持着皇子高殷的左家，才不能放任高谌就这么一帆风顺地成为玄雍太子。
可是左千书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如此之快，远在高谌坐上太子的位置之前。
“父皇，儿臣以为此事应是左大人办案不力，辜负了父皇的重托，犯下了失察之过，未能察觉到怨匣里的怨气和他应该搜集的怨气有些出入，以至于在朝堂上做出这等滑稽之事，贻笑大方。”
办案不力、辜负重任、贻笑大方……
左千书听到从二皇子高谌口中说出来的句句控诉，他愣住了。
并非因这罪名有多么严重，而是太公正了。
这都是左千书实实在在犯下的过错。
左千书疑惑不解的是，高谌他竟然没有落井下石，把这些过错往最恶劣的方向去解读，添油加醋说上一通。
将心比心，如果左千书是高谌，肯定不会放过这么一个报复自己的机会。
这是……为什么？
“左千书，朕把渡人帮的案子交给你，眼下你办成这般模样，在朝堂之上把自己儿子给抓了出来，你该当何罪？”
“陛下，臣……臣知罪！”
“朕再问你，你之前说渡人帮的成员已经基本除尽，可有差池？”
“臣已失察，不敢在陛下面前妄言，但是大多数的渡人帮反贼，不是伏诛便已经入狱，应该是只剩下了几只不成气候的漏网之鱼。”
“既已不成气候，那么此事便就此作罢，如今已到了攻破大焱南境的关键时刻，不宜为这几只漏网之鱼分心，你……明白朕的意思了吗？”
“臣明白，臣遵命。”
“嗯，左仆射左千书办案不力，罚俸两月，以惩其过……”
罚俸两月。
左千书自然不缺两个月的俸禄钱。
也可以说，能够站在朝会上面见陛下的百官们，也没几个是缺这俸禄的。
所以这罚俸的重点不在于银钱多少，而是重在把事情的对错定下来。
是皇帝已经认为你做错了。
之所以是两月，按照朝堂上不成文的规矩，便意味着在这两个月里，左千书除了尽到本分以外，别的事情少评少问少看，在清闲之中好好反省自己。
相当于是一个半革职的状态。
但也仅此而已了，左千书觉得这都已经罚得轻了，既没有上升到欺君罔上的地步，更没有真的就把他儿子左显赫认定为渡人帮帮主。
仅是过失而已。
然后令左千书有些在意的是，陛下还特意说了，此案到此为止，虽然是以战事为重的名义，但左千书总觉得陛下这话里有话。
朝会散了之后。
左千书带着左显赫一路小跑，来到了二皇子高谌的面前。
“二皇子请留步，先前我们之间多有误会，不……是我对殿下多有误会，如今想来真是汗颜至极，请容我当面向殿下赔罪。”
左千书当着那些同样散朝离开大殿的同僚们的面，在高谌的面前躬身致歉。
弯下腰的同时，还踹了左显赫一脚。
难得参与一次朝会的左显赫，本以为这次是立功受赏，结果却险些成了渡人帮帮主，实在是吓得不轻，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被父亲踢了一脚之后，左显赫才恍然回神，跟着躬身赔礼。
二皇子高谌心里冷哼了一声，面上却是笑了一下，随和地说道：“无妨，过去的事情就让它们过去吧，只要左大人和左公子与我一样心向着玄雍社稷，那这些许误会就不值得耿耿在怀。”
“殿下大人大量，左某惭愧，实在是惭愧……”
高谌其实一点都不想这么大人大量，刚刚父皇询问他的意见的时候，他其实想过要不要落井下石。
只是这事儿不对。
左千书能挖掘到蛛丝马迹，发现他这个二皇子就是渡人帮帮主，那么他的父皇难道半点没察觉到吗？
如果父皇察觉到了，那么刚刚在大殿上，父皇的那些话里藏着什么样的深意也就好解释了。
父皇似乎不太想追究到底，或者说不想把其子高谌就是渡人帮帮主这件事情在大殿上捅出来。
至于怨匣为何没指向高谌，反而是找上了左显赫。
高谌不知道原因。
但要他来猜测，如果不是父皇在怨匣里做了什么手脚，那么他能想到的第二个名字就是徐年了。
不过不管是谁。
既然父皇极有可能知情，高谌觉得自己在已经得了这么大好处的前提下，要是再对左千书落井下石，就显得有些得寸进尺了。
所以高谌才只是公平地评判了左千书的作为。
没有添油加醋。
不是不想，而是不合时宜。
“二殿下，陛下有请……”
一名太监来到了高谌的身边，左家父子侧过身，恭恭敬敬地目送着高谌跟着太监从他们面前走过。
换了个宫殿。
玄雍国的这对天家父子。
再次相会。
高谌看着那道背朝着自己的威严身影，躬身说道：“父皇，儿臣来了。”
“来了？朕现在是该叫你谌儿，还是……渡人帮帮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