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房在茶莊後面，幾間磚房，門鎖著。中年人掏出鑰匙打開，里頭堆著幾十個木箱。安湄打開一個，里頭是銀子，白花花的，五十兩一錠。又打開一個，還是銀子。一共二十個箱子，安湄讓人清點，十萬兩。
十二月初十，安湄帶著那個中年人和十萬兩銀子回到京城。李泓看了那些銀子，說加上之前的七十八萬兩，一共八十八萬兩。還有沒有別的地方？安湄說賬冊上就記了這七個地方，都找到了。
李泓站在那里，看著那堆銀子，半天沒說話。安湄說這些銀子都是從周延昭手里流出來的，現在都回來了。李泓說周延昭貪了一輩子，最後什麼都沒留下。安湄說留下了，留下了周安。李泓愣了一下。安湄說周安是周延昭留下的，還有那些替他管銀子的人，也是他留下的。
安湄說該判的判，該放的放，他們收了贓銀，知情不報，按律當流放。
十二月十五，周全來了，說那些管銀子的人，趙明遠、沈萬財、周德茂、周明義、杭州的周掌櫃、松江的周掌櫃、嘉興的周掌櫃，都判了流放，發配嶺南。
十二月十七，安湄從周安家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周全在門口等著，手里提著一盞燈籠，光暈在風里晃來晃去。
騎馬走過兩條街，周全忽然勒住馬。安湄問他怎麼了，周全說後頭有人跟著。安湄回頭看了一眼，巷子里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周全說從周安家出來就跟上了，一直不遠不近地綴著。陸其琛把手按在刀柄上，安湄說不必理會，繼續走。
又走了一條街，後面的腳步聲近了。周全把燈籠遞給陸其琛，手按在刀柄上。一個人從巷子暗處走出來，個子不高，穿著一件灰布棉襖，頭上戴著斗笠，看不清臉。他走到安湄馬前，站住了。
安湄問你是誰。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張瘦削的臉，四十來歲，白白淨淨的，右臉一顆痣。安湄愣住了︰“周德祿？你不是去南洋了嗎？”
周德祿說回來了，三天前回來的。
安湄下馬，站在他面前。周德祿站在那里，手垂在身側，指節粗大，指甲縫里嵌著黑泥。安湄說你回來干什麼，周德祿說我爹死了。安湄愣住了。周德祿說他爹在牢里死了，昨兒晚上，仵作說是自殺。安湄說不可能。周德祿說你去看看。
安湄連夜去了刑部大牢。周全帶她進去，那間屋子空著，炕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窗戶上的柵欄新換了一根。安湄問仵作呢，周全說在值房。仵作姓劉，五十來歲，正在值房里打盹。安湄把他叫起來，問他周德福是怎麼死的。劉仵作說吊死的，用褲腰帶，系在窗戶柵欄上。安湄問他凳子呢，劉仵作說倒在地上，夠得著。
劉仵作說姑娘，是自殺。
出了牢房，周德祿還在門口等著。安湄說他自殺了，周德祿的臉白了。安湄說你爹替你死的。周德祿站在那里，手攥著衣襟，攥得指節發白。安湄說他替你認了所有的罪，你跑了，他替你死了。周德祿的眼淚流下來。
安湄說那五個人是你殺的，周德祿說是。安湄說那九頭牛也是你殺的，周德祿說不是。安湄愣住了。周德祿說那九頭牛是他哥殺的，他哥替他頂了罪，他跑了，他哥自殺了。安湄說那劉德厚呢，周德祿說也是他哥殺的。
安湄站在那里，看著周德祿那張滿是淚痕的臉。他說他哥替他殺了人，替他認了罪，替他死了。安湄說你還跑。周德祿說他怕。安湄說你現在不怕了。周德祿說他爹死了，沒什麼好怕的了。
十二月十八，安湄把周德祿帶到了李泓面前。李泓在暖閣里，看了他一眼，問安湄他是誰。安湄說周德祿，石門峪那五個人是他殺的。李泓的臉色變了。安湄說周德福替他頂了罪，自殺了。李泓說周德福死了，你現在說人是周德祿殺的，誰信。
安湄說周德祿自己認的。李泓說︰“你殺那五個人，是為什麼？”周德祿說他們欠周家的。李泓說欠什麼，周德祿說銀子。李泓說多少，周德祿說不多，但欠了就得還。
李泓站在那里，半天沒說話，然後揮了揮手，讓人把周德祿帶下去。安湄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李泓說你又要翻案。安湄說不是翻案，是還周德福一個清白。李泓說他殺了人，有什麼清白。安湄說那五個人不是他殺的，他替他弟弟死的，這不叫清白叫什麼。
十二月十九，安湄去牢里看周德祿。周全帶她進去，周德祿坐在炕上，低著頭。安湄問他那五個人你是怎麼殺的。周德祿說用手掐的。安湄問他用什麼手，周德祿說右手。安湄問他的右手少一截小指，周德祿說那是後來弄的，殺人的時候還在。安湄問後來怎麼弄的，周德祿說在鐵匠鋪打鐵的時候被機器切掉的。
安湄站在那里，看著他那雙粗大的手。右手小指齊根斷了，疤結得圓圓的。她問他那五個人死的時候，你的手還是好的，周德祿說是。安湄說誰能證明，周德祿說沒有人。
十二月二十，周全從黑水鎮回來，說孫德勝的鐵匠鋪關了，但隔壁的老頭還記得，周德祿的右手是三年前斷的，被機器切掉的，當時流了好多血，是他幫忙包扎的。安湄問那個老頭在哪兒，周全說在黑水鎮。
安湄連夜趕到黑水鎮，找到那個老頭。老頭七十多歲，背駝得厲害，耳朵也背。安湄湊近了喊他，問他周德祿的手是什麼時候斷的。老頭想了半天，說三年前的秋天，九月，那天刮大風，他記得很清楚。
十二月二十三，安湄在府里坐了一整天。周全從外頭進來，說周安來了。周安站在院子里，手里拿著那塊玉佩。看見安湄，他走過來。安湄問你娘還好嗎，周安說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