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五，安湄天沒亮透就起了。她推開正屋門，院子里鋪了層薄霜，踩上去咯吱作響。她站在門廊下哈了口白氣，搓了搓手，沿著山道往鎮上走。霜在路邊的草葉子上結了一層細白，腳踩過去就碎成一片。她走得比平時快，衣擺帶起的風把路邊枯草尖上的霜花掃落了幾顆。
到了鎮口空地，沈青山已經到了。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棉袍，懷里抱著一卷東西，看見她來了，微微點了下頭。
安湄在他面前站定，說︰你來了。
沈青山把布卷遞過來︰這是我擬的契約，你先看。
安湄接過來展開。布卷不大，上頭用墨筆寫了幾行字，字跡端正干淨，一看就是認真寫的。大意是合作種藥材，他包收包銷，定價比市價高一成，每年結算一次。她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每個字都看了，又把最後那行每年結算一次重新看了一遍，然後把布卷折好遞還給他。
我看完了。
沈青山接過去，問︰你覺得怎麼樣？
安湄說︰高一成，我種什麼你收什麼？
沈青山笑了一下，嘴角微微一扯︰你種什麼我收什麼，但得是我認得的好貨。你種些亂七八糟的野草，我可不收。
安湄也笑了一下︰這個自然。我種了這些年地了，什麼能賣什麼不能賣，我心里有數。
沈青山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那你是答應了？安湄說︰答應了。
沈青山從懷里掏出一只小印盒，打開來，里面是朱紅的印泥。他在契約末尾蓋了一個紅印，端端正正的，印跡清晰。然後遞給安湄︰你也蓋一個。
安湄接過來，伸出右手食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指腹沾了薄薄一層朱紅，然後在契約末尾按了個手印。沈青山接過契約，卷好收進懷里，說︰明年開春我來找你，到時候把種子帶過來。你地翻好了就行。
安湄說︰翻好了，你放心。
沈青山說︰那就這樣。他轉身走了，步子利索，沿著街道走遠了。晨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在青石板地面上拖出一道細長的暗色。他半張臉被晨光照亮，另外半張在暗處，表情看不清楚。
日頭從東邊山脊後面升起來，空地上風不大，地面上的霜正在化，濕痕沿著磚縫蔓延開來。
走進灶房，白芷正在灶台前燒水，灶膛里的火 啪響著，鍋里的水冒著白汽。白芷看了她一眼，問︰談妥了？
談妥了。安湄說，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他開春送種子來。
十二月二十六，安湄一大早起來，推開正屋門，院子里霜鋪得薄薄一層，踩上去聲響比昨天脆一些。她沿著山道走到後山菜地邊，蹲下來按了按土面。霜化在指尖，她沒急著收回手，又往下摁了摁，土是涼的，但底下那層軟乎勁兒還在，沒凍透。
她用手掌貼著土面感受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沿著菜地邊走了一圈，看見壟溝邊沿有幾塊碎土被夜風刮散了，就用鞋尖攏了攏，攏回壟溝邊沿。
十二月二十七，安湄去了趟鎮上。她推開孫掌櫃藥鋪的門，門軸吱呀一聲。孫掌櫃正背對著她理貨，听見動靜回過頭來，把手里的藥材擱下，說︰昨天沈青山來過了，他說你們已經談好了，明年開春他給你送種子來。
安湄說︰是，談好了。
孫掌櫃點了點頭，也沒多問，把櫃台上散落的藥材攏了攏。安湄在櫃台前站了站，看見櫃台上擱著一只戥子，戥盤里還剩幾片沒稱完的甘草。
十二月二十八，安湄去後山把曬棚的油布棚頂又查了一遍。冬日的風又干又硬，刮在臉上有點剌人，她眯著眼把棚頂四周的綁繩挨個拽了拽，都還結實，邊角壓著的石頭也在原處沒動。
她撿了根細竹條，在棚頂邊角又別了一道，來回別了兩圈打了個結，曬棚里空蕩蕩的，牆角疊著幾只空竹匾，油布棚頂透下來的日光在泥地上印出一道道細長的亮紋，像誰拿刷子在地上刷了幾道白。她看了一會兒，帶上門回去了。
十二月二十九，安湄一早起來，院子里霜比昨天又厚了一些，草葉子被凍得發硬，踩上去嘎吱響。溪水又落了一截，露出水面的石頭邊緣那層干苔蘚碎了大半，剩下來的貼著石頭面，邊緣卷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她蹲下來，伸指頭踫了一下溪水，水涼得她縮回手，甩了甩指尖的水珠。
水很清，能看見水底的石頭紋路，有幾條細小的魚影一閃就鑽到石頭縫里去了。她沿著溪岸走了一小段，在一叢枯蘆葦前停下來，折斷一根蘆葦桿，窗外的日頭照著後山坡，把枯草和泥土照成一片灰褐，邊緣泛著白。
十二月三十，除夕。白芷天沒亮就起來忙活了，灶膛里的火從早燒到晚沒滅過。
窗外遠遠傳來零星的鞭炮聲，斷斷續續的，像是從山那邊傳過來的，隔了幾道嶺，听著又輕又遠。響了幾聲停了，過了一會兒又在更遠的地方響了幾聲，然後徹底安靜下去了。
安湄出了正屋，月光鋪在院子里，青磚地面白晃晃的，枯枝的影子橫一道豎一道地鋪在地上，像隨手灑了一把細柴。夜風從山道那邊吹過來，帶著干草和泥土的氣息，涼絲絲地撲在臉上，把她額前散下來的頭發吹亂了。灶房里的光從門縫里漏出來，在門檻外的青磚上鋪了一道暖黃的窄條。
白芷在灶台對面坐著納鞋底，針尖窗外的夜風還在吹著，穿過枯枝和干草，在院子里盤旋。遠處又傳來一陣鞭炮聲，安湄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兩盆藥材上，葉片邊緣在燈光下微微反著光。
安湄站起來，走到灶台邊，對著燈芯輕輕吹了口氣，火滅了。黑暗從四周圍攏過來，灶房里的輪廓慢慢消失，只剩下灶膛里那層暗紅色的余燼還在灰底下透出最後一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