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隨口應道︰“他家那棵老棗樹，向來豐產。”安湄喝了口茶︰“掌櫃還說，等棗子熟透，便送些過來給我們嘗嘗。”
“那再好不過。”白芷語氣帶著幾分期許，“他家的棗曬干之後，蜜香十足。”安湄回憶掌櫃所言︰“今年雨水充沛，棗果個頭想來會勝過往年。”
白芷道︰“等送來，我們便曬上一批干棗。冬日熬粥丟幾顆進去，滋味甚好。”
屋內一片靜謐，月光淌滿庭院。白芷目光落向窗台的油燈︰“燈油還余下多少？”安湄答道︰“大半罐，足夠點上好幾日。”白芷放下心來︰“那就無妨。若是嫌屋內太暗，便把燈點亮。”安湄搖了搖頭︰“不必，這般坐著，視物已然足夠。明日若是天晴，把院里那幾塊油布取出來再曬一遍吧。梅雨季眼看就要來了，多曬一輪，驅驅潮氣。”白芷應下︰“行，明日一早我幫你一並搬出去。”
五月十七，安湄到鎮上的時候日頭已經曬得人後背發燙了。街面上泛著白晃晃的光，樹蔭濃密沉沉，堪堪遮住半條街，勉強擋去幾分燥熱。她徑直先走到藥鋪，推門而入。
孫掌櫃正蹲在櫃台後規整當歸須，听道︰“來了。昨日有人捎沈青山的話，說是秋收時節，他會守在寨子外等候，你這邊藥材挖好，直接裝車便可。”安湄問︰“他可有說大致時日？”
“沒定具體日子。”孫掌櫃搖頭，“只說了秋收前後。去年這個時候，他也是這般提前托人帶的信，向來穩妥。”
安湄沒多逗留，辭別孫掌櫃沿街慢行，行至鎮口，她的目光直直落向老槐樹根部。那堆連日留意的泥巴已然不見，原地只余下一小塊深色土痕，地面平整順滑，明顯是被人細細撫平。安湄蹲下身，指尖輕觸土面，土質徹底干透，堅硬板實，按不出半點痕跡。
回了灶房，白芷問道︰“孫掌櫃同你說了什麼？”安湄道︰“沈青山托人捎了話，秋收之時，他會過來。”白芷道︰“那倒是省心，不用費心尋銷路了。”
安湄緩緩開口︰“槐樹底下的那堆泥巴，不見了。”白芷抬眼︰“你親眼看到的？”安湄頷首︰“嗯，原地只剩一塊干透的土印，地面平整，像是被人用手仔細抹平的。”
白芷微微沉吟︰“你覺得，是那人回來過？”安湄語氣沉靜︰“說不準，只是那土印邊緣規整平整，絕非風吹干裂自然塌落的模樣。”白芷道︰“那你明日再去一趟看看。若土印還留在原地，便只是泥巴自然干透消散；若是連土印都徹底沒了，就是有人特意回來處理過痕跡。”
白芷道︰“你今天去鎮上，看見賣豆腐的老漢出攤了沒有？”安湄應聲︰“出攤了，門口擺著兩板新鮮豆腐，他照舊坐在櫃台後面喝茶。”白芷心頭稍稍放寬︰“他喉嚨的毛病該是痊愈了？”
“瞧著是好了。”安湄點頭，“方才遠遠听見他同人答話，嗓音清亮，早已不再沙啞。”白芷點頭︰“這便好。”安湄道︰“我路過巷口，見到老趙頭依舊守在門檻上，這一回手中卻沒有拿著青豆。”
白芷手上動作一頓︰“那他就只是干坐著？”安湄道︰“是啊，雙手擱在雙膝之上，目光遙遙望向街口方向，一動也不動。”白芷嘆口氣︰“如此看來，他兒子依舊尚未歸家。下次你途經那里，多留意一番，看看他是不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我今日去看，那石榴樹又綻開好幾朵花苞。”
安湄道︰“清晨出門我便看見了，一共開了三朵。”白芷語氣帶著一絲期許︰“照這般光景，今年說不準能結上幾顆石榴。不過我們得等花期落盡，方能知曉結果。”
安湄說︰“今日日頭實在是毒辣，早上剛澆過水，這才片刻功夫盆土又干透了。”白芷道︰“那你現在再去澆上一回。”
安湄應聲起身，拎過牆角木桶，在水缸舀上半桶清水，緩步走到牆根。她彎腰，順著辣椒苗的根部緩緩澆灌，清水滲入泥土，發出細碎微弱的聲響。澆完，她將木桶放回原處，蹲下身靜靜端詳片刻。葉片上掛滿水珠，在驕陽之下閃閃發亮。
安湄道︰“巷口老槐樹周邊，今日一切如常，並無異樣。”白芷道︰“想來那堆泥巴徹底干透，就這般被風盡數吹散了。今日去往鎮上，可看見雜貨鋪掌櫃還在曬陳皮？”
“見到了。”安湄答道，“今日他把蓋在上面的紗布掀開，直接讓陳皮暴曬于烈日之下。”白芷略一思忖︰“若是敢直接暴曬，說明差不多曬到位，再繼續曬，陳皮干脆就碎裂了。”
安湄道︰“他翻動一遍，又重新把紗布蓋回去了。”白芷點點頭︰“如此看來，實則尚未徹底干透。”
安湄道︰“今年石榴樹花開得格外繁盛。去年到頭來，僅僅只結了三顆石榴。”白芷順著視線朝外望了一眼︰“去年掛果寥寥無幾，按常理，今年理應多結一些果子，今年說不準能結七八個。”
安湄道︰“花開得這般熱鬧，若是最後落得滿地空枝，倒可惜了。”白芷道︰“花木生長自有分寸，花開繁盛，多半是豐年的兆頭，不會輕易落盡。”
“往年總見花開漫天，結果寥寥。”安湄微微輕嘆，“總怕風大、雨急，折了花苞。”白芷道︰“咱們院里避風，土層肥厚，比野外穩妥得多。只要不連陰落雨，穩穩能坐住果。”安湄轉頭看向她︰“等果子結穩了，要不要留幾個曬干石榴籽？冬日泡茶清甜解膩。”
白芷應聲︰“行，往年攢的石榴籽早就用完了，今年正好補上。”安湄道︰“等石榴熟了，還能留兩個完整的，擺窗台當擺件，襯得屋里鮮亮。”白芷笑笑︰“你倒是會安排。尋常果子只想著吃，你倒偏愛留著裝點屋子。”安湄道︰“院里四時風物，皆是安穩光景。慢慢等著結果，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