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舟只冷聲道︰“我的地，我願種糧種水，與你無關。你投機取巧、跟風亂種、自食惡果，別想拖旁人下水。”
駱嬸笑道︰“他不是揚言開荒種藥、進山尋參賺錢嗎？方才有人隨口問他，既然一心靠山林牟利，為何當初還要嫌棄谷和堆腐葉招蟲，如今又執意開荒毀坡，前後言行不一。谷和被問得語塞，轉瞬便強詞奪理，說爛菜葉堆田邊是無用累贅，開荒擴地是正經營生，不可一概而論。
還大言不慚，說等他日後發財，便搬出村落，自建宅院，不必再擠在鄰里之間，受旁人管束。旁人听著只當玩笑，誰也不會當真。甦晚听完，轉身便獨自回了家，連一個眼神都沒再給谷和。如今全村人都看得明白，這對夫妻的隔閡，算是徹底攢死了。”
六月初七，安湄剛踏出院子，斜側籬笆那邊便傳來響動，柳穗正彎腰把一捆剛割下的柴草往牆根堆。柳穗手上動作沒停︰“這麼早便往後山去？你那片藥菜地，日日都要跑一趟，也不嫌費力。”安湄道︰“地里種的東西嬌貴，不去看上一眼，心里落不踏實。”
“再踏實又能如何，土里面長出來的，終究要看天時。”柳穗把柴捆往地上一放，“我家那幾塊地，前幾日瞧著長勢尚可，昨夜刮了一陣風，今早過去一看，好幾壟秧子歪歪斜斜，折騰半天才扶回去。”安湄道︰“風若是猛了，什麼苗都扛不住。你可往根上培土了？”
“培了，土塊扒來扒去，折騰得我腰都發酸。”柳穗嘆了口氣，“郁桃前些時候听旁人說往地里撒碎貝殼能助長莊稼，連夜敲碎了半筐貝殼，盡數撒進自家田壟。結果今日一早過去，田里頭鑽出來不少蝸牛，啃得嫩葉全是缺口，正蹲在地頭唉聲嘆氣呢。”安湄眉梢微挑︰“貝殼留碎碴，潮潤之時最容易招蟲，她是听了誰的偏方？”
“還不是集市上偶遇的一個過路小販，隨口胡謅兩句，她便當真了。”柳穗道，“勸都勸不住，執意要試，如今吃虧，也只能自己受著。方才她還來我家門口，想問我討點草木灰，說是要撒下去驅蟲。我家里存量本就不多，還要留著喂自家田地，便沒有應她。”安湄道︰“草木灰確有驅蟲之用，只是用量要有分寸，撒多了反倒燒壞苗根。”
到了後山，安湄抬眼掃過整片菜地，黃 苗子挺立，葉片舒展，黨參藤蔓順著預先搭好的細枝慢慢攀爬，紫菀枝葉繁茂，一眼望過去，尋不見大片蟲害啃噬的痕跡。只是湊近細看，個別幾株的葉尖，被咬出了細碎小洞。
身後傳來腳步聲，駱耕挎著竹籃經過，籃子里裝著幾把剛采的野菜︰“你這幾味藥草長得倒是不差，就是葉尖有蟲啃過。”安湄道︰“方才才看見，蟲子不多，只是零星幾處。”
駱耕道︰“零星也不能輕看，若是放任不管，不消多久便會蔓延開，一整片都要遭殃。”安湄道︰“我心里有數，等下回去，取點草木灰過來撒在根部。”駱耕點頭︰“這般處置穩妥。對了，你可听聞郁桃那樁事？方才我從她家田邊路過，滿地蝸牛爬得到處都是，她拿樹枝抽打，趕完一批轉眼又來一批，急得直跺腳。前些日子，還有人傳言多澆肥水便能瘋長，好幾戶人家一股腦往地里猛澆，最後把秧苗燒得成片發黃，這種地哪里有什麼一蹴而就的門道啊。”
駱耕轉身沿著另一條岔道離開。安湄站在地頭又望了一遍整片菜地，確認沒有遺漏，也便回了灶房。
白芷道︰“方才你去後山的時候，郁桃來過院門，站在外頭徘徊許久，不敢進來。她先前挨家去問柳穗、駱耕兩家，都沒討到，最後尋到咱們院外。我隔著院牆應了一句，告知她咱們的草木灰盡數留著後山藥田防蟲護根，半點多余的都沒有，她便默默走了。我方才瞧她臉色急躁得很，想來田中的蝸牛蟲害已經壓不住了。她也是莽撞，旁人隨口一句偏方，不加分辨便胡亂嘗試，白白折騰出自家田地的禍患。”
話音剛落，院門外便傳來輕輕的叩門聲，木門被輕輕推開，郁桃快步走入灶房，眉眼間滿是焦灼，衣角沾著不少田間泥點，顯然是從地頭匆匆趕來︰“我知曉此番冒昧，只是實在走投無路，才又過來叨擾你們。”安湄道︰“田里頭的蟲子越發多了？”
郁桃道︰“何止是多！昨夜一夜之間，田壟嫩葉幾乎被啃了大半，滿地蝸牛層層疊疊，我徒手捉了大半日，越捉越多，根本除不干淨。方才我問遍近處鄰里，各家草木灰都自留急用，無人肯勻我些許。那日趕集，遇著個走鄉的貨郎，說貝殼拌土能肥地助長，我一時貪念，想著能讓莊稼長勢更快，便信了他的話。誰料非但沒有半分助長成效，反倒平白惹出這般禍事。”
安湄道︰“那貨郎可還能尋到？”郁桃苦笑著搖頭︰“早就不見人影了。本就是過路的商販，賣完零碎物件便走得無影無蹤，我如今連說理的地方都沒有，只能自認倒霉。”白芷道︰“草木灰確實能驅蟲，可你田地蟲害過重，單靠草木灰用處不大，頂多只能暫緩蔓延，無法徹底除根。”
郁桃嘆了口氣︰“那這般說來，我這塊田難道就徹底廢了？這一季的莊稼，當真一點指望都沒有了？”安湄道︰“也不算全無辦法。你田里多是蝸牛，怕干怕曬，今日日頭溫和，無風無雨，你只需將田壟表層浮土全部翻開，讓土層徹底暴曬，再輔以少量草木灰封土，便能壓制蟲害。”
白芷道︰“只是這費人力、費時辰，需要整片翻土暴曬，半點偷懶不得。你之前貪圖捷徑，如今自然要加倍耗費力氣彌補。”
“我這里可以勻你一小部分。”安湄道，“只夠你覆蓋表層土層，解你燃眉之急。”郁桃連連道謝︰“多謝！”